第四十八章 府上来客
风起，雪映在脸上，照得罗巧云看不清是谁从茫茫雪地向她走来，文昭走到她面前，她才看清来人是谁，眼中的泪痕带着与这片苍茫白雪一样的悲凉看向文昭，看了很久，文昭看到墓碑上澜若的名字，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安慰罗巧云。
漫天飞扬的纸灰，地上摇晃的火苗，凄寒翻飞的风从身边撩过，如同冰雪美人的指尖清冷凄凉，蹲在墓碑前，文昭把竹篮里的纸钱一点点放进火堆里，飞起的火星和纸灰映在他的眼中。
罗巧云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纸钱化作灰烬飘飘落落，风拂过她发丝，微红的鼻尖映衬着白雪的凄寒。
文昭一边烧纸，一边缓缓道：“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些，雪也来得突然...”灰烬飞到墓碑上，他轻轻擦拂，罗巧云依旧不言，文昭继续道：“前些日子，天看着渐冷了，我去了一趟娘娘庙祈福今冬莫要寒尸遍野...”文昭的话还没说完，罗巧云就惊恐地问道：“你去了城西娘娘庙？”
文昭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依旧烧着纸钱，望着飞舞的灰烬和蹦跳的火星，悲哀道：“秋娘大概回不来了”。
罗巧云还在压抑心里的恐慌，眼泪瞬间溢出眼角，绝望又面无表情地仰天悲鸣，突然跪下，雪浸湿她的长裙，哽咽喃喃道：“壬午年，朱棣带兵攻进京师，建文帝焚宫自杀，满朝官员皆不臣服，朱棣杀尽建文一朝，连坐者无数，这场‘瓜蔓抓’甚至到现在也没有结束...”罗巧云又停下，没有再说，还是不愿说出一切，风吹干了泪，她给文昭重重磕了几个头，雪粘在她的额头，恳求道：“文大人，秋娘是好人，她是好人，求您救救秋娘...他们都是好人，这个世道为什么不让他们活，文大人，求您救救秋娘”。
听到罗巧云提及壬午年，虽然文昭也猜到此事可能与壬午年有关，但当听到罗巧云真的说起那年，他心中还是不免一震，看着罗巧云这般悲切哭泣，他又怎会石头心肠，又怎么会不心痛，可凭他之力，怎么救得了秋娘，扶起罗巧云，犹豫一番，慢慢问道：“你告诉我，秋娘到底是什么人”。
罗巧云抹掉眼角泪痕，眼神悲凉的看着澜若的墓碑，终于说出，道：“他不是澜若，更不是姓赵，他本姓柳，柳家世居浙江，书香门第，与人为善，与方家交好...壬午年方家诛十族，这世道，到底是个什么世道，柳家连坐，几十口尽遭灭门，柳家逃出三姐弟，就是秋娘和简章、简行”，说到此处，罗巧云眼中泪水滂沱，道：“文大人，柳家无辜牵连灭门，您说天理何在，日月昭昭，即便这漫天的白雪也哭不尽壬午年的冤屈”。
文昭看着罗巧云冻红的双手，把披风搭在她身上，望着连天的苍凉，心里的悲哀无法用任何词语说出，他自语呢喃“方家...方家...”他已经猜到方家是哪个方家，可今朝无人敢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往火堆里扔纸钱。
罗巧云默默望着灰烬从火苗上飞出，火苗映在眼中似心里怒火，讽刺道：“若是简章看见这些纸钱是你烧给他的，怕是他也不会要”。
文昭依旧不管巧云的话，继续往火堆了烧纸钱。
罗巧云继续怒骂：“只望简章过了奈何桥来世莫要再投胎做人，即便做人也一定要投个帝王家，这世道哪还有让百姓活的路，看看古往今来的君王，哪个不是踏着万万人的尸体登上皇位，哪个又不是喝着百姓的血养活君王自己的国，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百姓，可哪一场战火不是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利而起。”
文昭突然停下，将手里的纸钱扔回篮子，叹口气，望着悲凉的大地，抬头看到罗巧云绝望悲愤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离开，静静地走在寒雪上，来时的脚印还留着黑色泥土，黑色泥土慢慢染脏脚印周边的白雪，回时又踩出一行脚印，“沙沙作响”的踩雪声在这片安静的大地上显得格外刺耳，风从耳边绕过，罗巧云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这世道哪还有让百姓活的路”，这句话深深刺痛他的心，打了个寒颤，他将手揣进袖中，慢慢走回城。
回到府上，天色又阴沉下来，午饭就没吃，身上的大氅又给了罗巧云，他寒风吹得有些头痛，又饿又冷，在后院没看到老管家，索性自己去趟灶房，一个老家仆在厨房烧水，看着有些眼生，猜想应该是老管家之前说起的老乞丐。
文昭站在厨房门口，一脚踏进门，一边问：“你叫什么”。
也许是年纪大耳朵不好，老家仆一直忙着拉风箱添柴，没有听到文昭说话，文昭慢慢走到他跟前，老家仆才看见文昭，马上跪下。
文昭看他跪下有些奇怪，问他：“你认得我”
老家仆点头，没抬头，跪着回话：“认得...认得，你是主家大老爷，是朝廷的大官，管家说过您的样貌，老奴猜着，您该是大人”。
文昭让他起身继续烧火，自己也坐在灶前烤火，老家仆有些拘谨，结结巴巴地回话：“老奴贱名方伍，家里排行老五，老家的人一直都叫我老伍”。
文昭暖和了一些，才笑笑，又道：“看来，老伍伯你就是老管家前几日收留的乞丐，会得一手淮扬菜”。
老伍伯拉着封箱应声点头，把烧好的水添进茶壶里，才想起前厅来了客人，道：“大人，老管家说前厅来了客人，要老奴烧水沏茶，大人不在前厅，是到厨房有什么吩咐吗”。
“府上来客？何人来府上”，文昭从后门回来，难怪在后院也没看到老管家，老伍伯只知道府上来客，已在前厅，文昭匆匆赶去前厅，临出厨房前又交代老伍伯“做碗热汤面”。
去前厅路上正巧遇见了老管家，老管家躬身焦急地说：“大人，您总算回来了，府上来个客人，是位姑娘，自称是陈捕头的师妹，来了老半天了，就在前厅，你快去看看吧”。
文昭一听，心里好一阵不可思议，又问了一遍：“来客何人？”直到听到老管家又重复一遍，还是难以置信，赶去前厅。
远远看到，一位姑娘，青色长裙轻轻摆动，纤细双手，手中一把长剑，姑娘转身看向文昭，老管家也跟着身后向姑娘引荐道：“这位是我们家大人，文大人”。
姑娘快人快语，动作利落，英姿俊朗，颇有男子飒爽之风，行一礼，道：“文大人，有礼了，在下福威镖局林卓夏，是陈羡陈师哥的师妹”。
简单寒暄后，林卓夏说明来意，大约四个月前，陈羡托一个和尚送信到福威镖局，信上说他有重要东西交于林卓夏保管，并让林卓夏速赶去徐州府一个叫积香庵的尼姑庙与他相见，只是当时林卓夏去西北走镖，半月前才回镖局，见到信后连夜赶到徐州府，知州衙门的人说陈羡跟随文大人来了应天府，故而冒昧拜访。
文昭一时间不知其言真假，如今陈羡与芦青青一起消失，无从核实，倘若林卓夏说言属实，四个月前陈羡派人给她送信，细细想来四个月前，那是陈羡和他确实还在徐州府，那陈羡又是要交给林卓夏什么重要东西，难道与当时的徐州府官银案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暂时没有答案，只能安排林卓夏先行在府上住下。
家仆端上热茶，退下时小声在老管家耳边说了什么才走，而后老管家才靠近文昭小声道：“大人，灶房说热汤面做好了，是给你端到房里还是...先热着”
即便小声，卓夏也听到了，文昭饮口茶垫垫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卓夏先言：“大人若是还有要事，不妨先忙”。
“不瞒卓夏姑娘”，文昭转身又对老管家说，“你给卓夏姑娘安排间厢房住下，千万别怠慢了卓夏姑娘”，文昭饿得差点就头昏眼花了，满脑子想得都是那碗热汤面，匆匆回后院。
掀开门帘，就闻到暖呼呼地热汤面的味道，狼吞虎咽的吃过面，心里大赞老伍伯的厨艺，吃饱身暖，文昭才想起突然冒出来的林卓夏，踱步思索“林卓夏，这个林卓夏当真是陈羡的师妹吗，陈羡真的有一个师妹吗...”
窗外的风轻轻打在窗上，白雪映衬得黑夜有些泛白，小猫儿不知何时悄悄走到他脚边，又快速蹦到他怀里，额头蹭在他的怀里，文昭挠挠猫儿的肚皮，猫儿轻轻叫了几声后跑到床上闻了几遍，终于找到一块自己满意地地方躺下。
走到院子里，望着长廊，回想起曾与陈羡坐在长廊上的时候，不由担心陈羡安危，自语：“不知陈捕头与芦青青现在何处？安危与否？”
不自觉地走到陈羡房门前，推开房门，却看见林卓夏，她盯着墙上的纸鸢看了很久，听到门外声音，警觉转身拔剑，看见是文昭才放下剑。
文昭：“卓夏姑娘，不愧是走镖之人，功夫了得”。
卓夏谨慎行礼：“冒犯大人，还请大人宽宥”。
文昭摆手一笑：“无妨”。
卓夏：“大人府上的老管家说，陈师兄的房间在这里，于是便想着来陈师兄房中看看，大人可知陈师兄何时能回来”。
文昭摇摇头，看着陈羡房中的一切，回想他伏案笨拙的修补纸鸢，来去风风的脚步，嘻嘻哈哈的声音，仿佛还都在耳边，道：“陈捕头与他心爱的姑娘不知去了何处，或许他们早已浪迹天涯，不会回来，或许他们有一天还会回来”。
“姑娘？”卓夏有些好奇，“不过也不足为奇，我与陈师兄自少林寺一别，十余年未见，想想陈师兄也该有心上人了”。
文昭坐下，对于卓夏所说的与陈羡在少林寺习武生出好奇，慢慢问道：“卓夏姑娘曾与陈捕头同在少林寺习武，难怪陈捕头与卓夏姑娘都身手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