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又六章

天色欲明，鸟儿略过屋顶，又飞回来，在后院落下，蹦蹦跳跳几下，又飞走，天空阴郁，像墨汁随意泼洒在纸上，北边一片阴沉，这种阴沉随着乌云一点点朝这边飘来。

听见院子里的鸟鸣声，文昭开门时惊走了院中的鸟儿，院子里的老树已经开始零星落下秋黄的叶子，坐在躺椅上，一旁的小炉子上滚着沸水，冒着热气，文昭惊讶在院中找看，老管家一早就在安排下人收拾花园，从花园绕过来，小炉子上的水是老管家交代下人提前煮上，老管家走到文昭身边，一边煮茶，一边说道：“昨夜大人饮酒，醒来一定也会口干舌燥，老奴想着大人醒来就能喝上热茶，便安排下人提前煮好”，说着话，老管家把把热茶端到文昭面前，接过热茶，文昭顺嘴问起陈羡，老管家回说：“陈捕头房中无人，可能一早就出门了吧”。

他慢慢放下茶杯，没有再问，打发走老管家，他逐一在脑中回想陈羡昨晚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表情细节也未放过，昨夜宴席之前，在凉亭时，他故意向陈羡透露迁都之事，并一再暗示此事绝不假，席间陈羡随也饮下不少酒，但眼神中能出，他并没有如表面看上去那样的醉。

思索之际，卓夏从后门回来，握剑虽急性，脚步却轻声，文昭看见卓夏从长廊过来，起身去书房，卓夏也悄然随文昭进书房。

轻关书房门前，卓夏又警觉探头四下看了一眼门外，关上书房门，转身向文昭回禀，道：“卑职一向睡得少，大概寅时一过就会起床，今早天色未亮，卑职在房顶望天，看见陈羡从东厢房出来，又悄悄从后门离府，举动甚为蹊跷，于是跟踪上去，陈羡似乎是发现了有人跟踪，一直在城中乱绕，在城东菜市口跟丢了陈羡...陈羡一定有问题...之前圣上曾命我跟踪过陈羡，可是一直没有什么发现，除了芦青青的身份，卑职没有找到任何陈羡的破绽”。

文昭听到卓夏的话，一时愣住，原来他的圣上早就怀疑了陈羡，甚至还知道了芦青青的身份，想到昨天自己还事无巨细地将所查到的一切都禀告圣上，这不禁又让他打起一阵冷战，想到之前澜若一事，澜若本有可能不被忽轧嘎杀害，只因圣上做局为了引出残元的细作，以澜若为饵，而这一次，不，是每一步，似乎都在圣上的掌握之中，他暗中操控一切，却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真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圣上棋局中的一个牺牲品。

他背对卓夏，苦笑一下，只是交代了卓夏，继续跟踪陈羡，便什么也没再说，卓夏离开前给了文昭一个鸟哨，此鸟哨三寸长短，由鸟骨所制，可传音千里，卓夏将鸟哨放在桌案上，“卑职跟踪陈羡，若是有情况，便以鸟哨联系，卑职吹出单数声音，大人则以双数声音回复”。

文昭拿起鸟哨试了试，声音如鸟鸣，不易引人发觉，点点头将鸟哨收在袖中，卓夏离开关上房门后，文昭坐在桌案前，想了很久，要逃离圣上掌控的心思又加重几分，看着手边的笔墨，提起笔，终于写下辞官奏折，洋洋洒洒的字迹无不表述着抗拒之情。

臣昭谨奏：

伏惟陛下绍天明命，统御华夷，德被八荒，功垂万祀。臣以樗栎庸材，荷蒙圣恩，滥竽清班，食禄经年。每念主上知遇之隆，夙夜兢惕，未尝不汗流浃背。

迩者臣双亲沉疴在床，汤药亲尝已逾数载，晨昏倚闾，形销骨立。臣闻之五内如焚，涕泗交颐。孝经有云：“孝悌之至，通于神明。”今臣忝列朝堂而双亲衰迈，譬犹南枝栖鸟，北首顾巢。虽欲竭犬马之劳，实恐负乌鸟私情。

况臣愚钝之质，昔在应天府尹任上，功绩甚微，所幸皇城安然无恙，迁转都察院御史，幸蒙陛下宽仁，未加斧钺。然臣每对青琐丹墀，辄觉才力不逮，如负千钧。昔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臣今握筹持衡，常怀误国误民之忧。

伏乞陛下怜臣愚诚，准臣解组归田。俾得躬耕陇亩，晨昏定省，稍尽人子之道。若蒙天恩浩荡，赐臣骸骨还乡，则臣当结草衔环，永颂圣德。臣虽身在山林，然心系魏阙，惟愿圣躬康泰，国祚绵长，四海乂安，万邦来朝。

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永乐年

文昭谨慎将奏折收放在书架暗格中，老管家轻敲一下书房门，文昭应了一声，老管家是来请文昭去前厅用早饭，文昭应了几句，打发老管家先去，简单整理过书架上的书，独自去前厅用早饭。

刚坐下，陈羡带着糕点回来，说是城东樊氏的糕点，供不应求，等了两三个时辰才买到，文昭也听闻过城东樊氏的糕点极为出名，浅尝了一口，确实香味非同一般，文昭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糕点，难道陈羡天色未亮就出门，只是为了买糕点？可陈羡说起是为了芦青青而买，为了心爱之人，也说得过去，可即便这样，此时早已打消不了文昭对陈羡的怀疑，文昭怀疑的的确没错，陈羡天色未亮就悄然出门，怎么可能会为了买个糕点。

天色未亮之时，陈羡仓促出府，能让他如此仓促冒险，是因为昨晚听到文昭提及朱棣迁都一事，从后面出府没多远，陈羡就发现了卓夏跟踪自己，硬是带着卓夏绕城跑几许久，才把卓夏甩掉，匆匆出城，去到陈罗村，在陈罗村前的茶棚停下，在茶棚里泥胚墙上留下玉符令上的白虎图案，又匆匆赶回城中，从城东樊氏糕点门前的一个年轻人手中双倍价钱买了年轻人的糕点，提着糕点，这才回府。

陈羡留下玉符令上的记号在茶棚，是为了引出蒙古人，他知道火药是被蒙古人运走的，而他手中有周清婉这个人质，蒙古人想要周清婉，而他想要蒙古人手里的火药。

十五这夜，深夜时分，东厢房，陈羡伏在床榻前唤了几遍芦青青，确认芦青青昏迷，他倒掉了一旁的参茶，换上一袭夜行衣，屏声敛吸，悄然出府。

卓夏坐在东厢房屋顶上，已经跟踪陈羡数日，不见陈羡异样，这夜终于看见陈羡夜行衣出府，卓夏悄悄跟踪其后，走之前，将一颗石子扔进文昭房中，文昭被惊起，看见地上的石子，悄悄开一条门缝，看见卓夏在东侧连廊，卓夏一个单手握紧的手势，文昭便明白卓夏手语之意，稍作点头后速关门回房。

卓夏一路悄然跟踪，出城东行，陈羡穿入密林后，卓夏就找不到陈羡踪迹，又回到林中却发现被困林中，无论哪个方向，她走了几遍，始终都会回到远点，也就是跟踪陈羡失去踪迹的地方，无奈她吹出鸟哨，吹了几遍终于等到文昭的回应。

陈羡早就知道了卓夏的跟踪，故意带着卓夏进密林，林中并无什么特殊，更没有什么迷踪，只是陈羡在树上撒了一把曼陀罗香粉，此香粉是由西域曼陀罗花研磨所致，有致幻奇效，卓夏正是中了此毒，产生幻觉，才在林中一直莫名转圈。

迁都之事一出，陈羡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蒙古人想要用火药炸毁皇城，直取朱棣首级，定然会在加快行动，绝不让朱棣活着迁都，虽说取朱棣首级也是他的想做的，可如今女真军力不足，即便取了朱棣首级，也无法与蒙古人抗衡，依然会又被吞灭的风险，他不能让女真在陷入绝境，他要做的是复国，重复金国往日，逐步积攒军事实力，再次站在中原大地，所以此时他要做的是从蒙古人手中拿到那批火药，用以扩充己方军事实力。

从密林出来，陈羡直奔陈罗村前茶棚，夜雾重重，拨开迷雾，陈羡看见茶棚上摇晃的幌子，越走近，越感觉到杀气。

茶棚前端坐一人，陈羡握紧手中刀，停下脚步，那人突然从茶棚下跳起，蹬在桌椅上一跃飞跳起，一个筋斗翻过，站在陈羡面前。

陈羡看清眼前人，居然是个道士，起初不解，但道士站在对面不远，不像是过路之人，陈羡大声问道：“何人？”

“南山道人”，南山道人右手执浮尘，左手竖掌行礼。

“道士，汉人？”

“非也...”

“蒙古人？”

“万般修炼皆虚幻，形役困苦，当下唯真”。

陈羡哪里听得懂什么道家之言，怒斥道：“老道儿，少他妈废话...”话还没说完，南山道人的手中的浮尘突然扬起，瞬间变作短剑，直逼陈羡而来，南山道人执剑冲向陈羡，大吼一声“狂妄”。

只见短剑朝陈陈羡胸口刺来，速度不及躲闪，眨眼间短剑在陈羡胸口，幸而他反应及时，后弯躲过南山道人的短剑，又离开翻起，与南山道人刀剑相向，几招过后，不在上下，陈羡让了南山道人两招，南山道人才终于停下。

南山道人将短剑收进浮尘里，勒令一声：“交出玉符令”。

陈羡轻蔑一笑，道：“我有比玉符令让你们更急需的东西”，陈羡故意顿一顿。

此话一出，南山道人便猜出陈羡所指的是什么，可还是半信半疑。

陈羡：“周清婉在我手上”。

南山道人：“你想要什么？”

陈羡：“火药，我要全部火药”。

此话一出，南山道人也惊了一下，他没想到陈羡会知道火药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