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吹树动,惊起飞鸟,正殿诵经声传来,宁雪语气带有钦佩之意,道:“御史大人洞察细微”。
文昭道:“只是还有一事让本官疑惑,县衙所说,宁知县只有一位公子...可姑娘...这又作何解释?”
“他们只知宁知县有位公子,却不知是位女公子,”宁雪挺直身段,说这话还有些得意,文昭站在凉亭外门,细细看去,难怪有几分英气。
二人推心一番后,宁雪将陈羡出家藏身栖山寺一事具悉相告,文昭立刻让孟邧快马回县衙调配人手,查封栖山寺。
待到孟邧快马出行,文昭又找来住持大师,将陈羡画像放于住持大师面前,住持大师一眼就认出正是不久前在此落发出家之人,现在法号玉慧,跟随住持大师来到陈羡禅房,房中早已无人,房中摆放亦如原来,干净整洁,宁雪在房中翻找,在柜中衣物里找到缉捕他的一张官文,官文里包着两定官银。
文昭拿着两定官银,沉思一阵。
宁雪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定是陈羡盗走官银,害死我爹”。
文昭没有说话,在房中踱步许久,正在此时孟邧已带人来到,衙役将寺中搜查一遍,没有找到陈羡踪迹。
孟邧也指着这两定官银和缉捕陈羡官文,道:“看来是陈羡看到缉捕他的官文,对大人产生愤恨,企图要刺杀大人,刺杀不成,便仓皇逃走”,孟邧又看看那两定官银,接着道:“这就是他盗取官银的证据,如果不是他盗取官银,他的房中又怎么搜到官银”。
宁雪有些激动,握着那张缉捕官文。
天色入夜,众人才回到县衙,文昭站在后院天井下,大水缸里的一株荷花有些凋谢,花瓣垂下,荷叶飘在水缸里,他撩起一捧水,水波激起淡淡的涟漪,月光照下来,波纹粼粼,文昭眉头紧锁,面有愁色,抬头看向长夜婵娟,心思万千,独自思考:“倘若陈羡真的就是盗取官银真凶,凭他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将二十万两官银运走,又怎么来得及分身去杀了宁知县,就算以他一己之力能运走二十万两官银,可又将银子藏在哪里,以至于全城搜查半年之久都没找到,陈羡身上的疑点太多,他为什么要突然刺杀我,我并没有查到他的行踪,他只要躲避起来即可,又为什么要冒出来刺杀我,难道真的是因为我要缉拿他,而对我愤恨,这实在说不通,一个可以盗取二十万两官银的大盗,一个心思缜密筹划此事的人,绝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而贸然现身,这实在说不通”,文昭站在天井下,低头看到甩在地上的水滴,踩过水滴,坐在台阶上,突然想起那晚鹤良带来的美酒,不自觉地摇摇头,甚至还能回味到酒香,心中担忧起鹤良,暗自念叨:“真不知鹤良那边情况如何?”
鹤良连夜赶到陈集村,一路打听到陈家,街巷深处,瓦房小院,鹤良敲了很久了门一直无人回应,无奈鹤良翻墙而入,院中一切安静,推门进房才发现房中一男一女两具老者尸体,警觉退出房门,感觉到院中有异动,果然一把剑飞来,鹤良闪身躲过,后踢将飞出的剑截住,一个翻身接住悬空剑,快速挡在那人面前,此时鹤良看到那人正是陈羡,陈羡想要逃走,无奈剑在项上,不得不束手就擒。
鹤良将陈羡双手背缚,绑在院中树上,并将缉拿官文给他看,陈羡一脸惊诧,愤愤大吼一声,“去你娘的”。
鹤良一拳打在陈羡下腹,疼得他嚎叫一阵又复平静,可陈羡依旧闭口不言,两人如此这样僵持到夜近子时,夏日闷热,陈羡口唇干皮,眼眉无神,眼看鹤良一口一口饮水,自己只得咽口水,口渴腹饥,陈羡叫了几声“喂”,鹤良佯装无视,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小饼,吃的津津有味,陈羡踢了一捧土打在鹤良脸上,鹤良拍拍脸上土,随手捡起一个石子打在陈羡脚上,疼得他喊叫一声,又骂了一句“你娘的”。
鹤良不忍心,舀了一碗井水喂给他,陈羡大口喝水时,一只带火飞箭冲进院里,燃烧的飞箭带着火油味道,鹤良看见火星迅速将水碗扔在火星处,却毫无用处,没等鹤良跑到井边,沾满火油的箭如雨倾泻,小小的院子里瞬间火光四起,房子也燃起大火,鹤良来不及救火,拿起剑砍断了绑缚陈绳索,两人眼神对视一下,似乎都读懂了危机时的信任,鹤良将剑还给陈羡,两人背身而立,共同应敌,一片大火中杀出围捕。
陈羡抢过一匹快马,拉起鹤良上马,鹤良在后抵挡飞来流箭,陈羡在前策马飞驰,不知奔逃了多久,终于甩掉追杀之人,马停在一片竹林里,陈羡感觉鹤良一直紧紧偎在自己背上,反手拍了一下鹤良的肩膀示意他可以下马了,鹤良却没有任何回应,陈羡愈感不妙,一侧手臂挡住鹤良,侧身下马,果然看到鹤良后背中箭,人已昏迷,扶下鹤良,折断箭尾,从靴子里拿出一小包伤药全部撒在鹤良伤口上,瞬间鹤良疼得颤抖一下,无力叫了一声后有些清醒。
看到鹤良睁眼,陈羡将他扶于马背,一声“兄弟,挺住”,让鹤良有些感动,陈羡策马快行,血一滴一滴地顺着鹤良后背流到手臂滴在地上,就这样一路颠簸驰行,终于在山中寻到一家药庐,陈羡下马背上鹤良横冲直撞进去,剑架在大夫脖子上,无人敢不从,大夫哆哆嗦嗦地开好方子,小徒弟慌慌张张的去抓药熬药。
大夫看一眼血淋漓的断箭,颤颤巍巍的洗手,盆里的清水瞬间变作血水,大夫的语气仍有惧怕道:“能做的老朽都已经做了,他失血太多了,就看今夜他能不能挺住去”。
陈羡向大夫躬身作揖,方才致歉,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老先生莫责怪,多谢老先生相救”。大夫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但是陈羡仍旧没有放大夫出去的意思,他怕大夫出去报官,又对大夫说,“待我兄弟伤势缓和后,我二人安然离开,自会放了老先生,否则...”陈羡晃了一下手里的剑。
大夫也明白了其意思,道:“无妨,行医者本就是治病救人”,大夫安然坐下喝茶。
陈羡在床前守了一夜,天色稍有微亮,快入卯时,陈羡趴在床边打盹,突然感觉什么东西不停拍自己的手,他警觉醒来提剑,发现趴着的鹤良睁开眼,心中大喜,叫醒大夫,大夫睡眼惺忪起身为鹤良把脉,也为之大喜,赶快去从新写方子,叫来小徒弟去抓药煎煮。
鹤良缓缓侧身,陈羡端来一杯清水给他服下,饮下一小口水自嘲一笑,道:“前日还是我喂你水喝,如今...”
陈羡直言:“好兄弟,不必多言,”陈羡放下杯子,反倒相谢,“若不是兄弟拼死相救,我恐怕也要死在火中”。
鹤良努力抬起胳膊,搭在陈羡手臂上,真心诚意地回应了一句:“好兄弟”。
亮色大亮,小徒弟送来汤药,鹤良服下后,精神明显好转,人也越发清醒,陈羡在药庐后面抓到两只野兔,送于大夫只,又亲自下厨烹制了一只,午饭时端到鹤良面前,香气四溢,肚子空了两天的鹤良,一闻到肉香味儿,甚至激动的想下床,陈羡将鹤良扶到桌前坐下,两人对面而坐,同桌而食。
陈羡饮了一杯酒,道:“好兄弟,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不知兄弟姓名?”
鹤良喝一口肉汤,“在下鹤良,是,是御史文昭文大人的手下”,鹤良怕陈羡有所戒备,但还是觉得要与陈羡坦诚相待。
“文昭?”其实陈羡当日逃走后在寺庙出家,并不清楚寺外之事。
“文大人是圣上派到咏州查办官银案的钦差,这次也是文大人命我来寻你”,鹤良侧着身子,说话声音气力不足。
说到咏州官银案,陈羡立刻知道了缘由,也将缉拿宁知县当晚所见都系数相告,回想当夜之事,道:“当夜我带领知州府衙役赶到咏昶县衙时宁知县已经悬梁自尽,只是,后来我将宁知县脚下的凳子扶起来时,发现凳子离宁知县悬着的脚差了半尺距离,实在荒唐,我思索好一会儿,觉得此案非同一般,敢盗走二十万两官银已是万死之罪,居然还敢杀了朝廷命官,实在胆大妄为,害怕此案牵连于我,所以连夜出逃,在栖山寺出家避世,没想到几日前的一夜突然有一名黑衣人潜进我房中暗杀我,幸而我躲过偷袭,连夜逃走,想到家中双亲是否也守牵连,如所料到家后发现双亲皆被杀,而我以为兄弟你也是与歹人一伙,所以才对你出手”。
“陈兄,我信你,就凭你救我一命,兄弟我信你”,鹤良放下碗筷,眼中坚毅,侧身站起来握住陈羡手臂,陈羡起身相扶,二人走出房门,太阳升在最明亮处,阳光照在药庐院中,大夫的小徒弟还在院中煎药,大夫则在碾药,时不时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一口茶。
陈羡也不禁感叹道:“此番安详静谧之境,不得不让人留恋,兄弟你便在此宽心疗伤,定能恢复如初”。
鹤良闻着药香味儿,确实对这里心生眷恋,但还是摇头,道:“不可,大人曾交代我,我来陈集村寻你后,还要赶去桃山县,查寻另一件事,因我受伤,已耽误几日,不能再延误时间了,明日出发”。
大夫听到鹤良要走的话,没有好气地训斥起道:“你想死吗,你的伤随时会再出血,倘若再次失血昏迷,可就不会有这次好运”,大夫放要药碾,走到鹤良面前,“再等两日,我配些伤药给你带上,你再行离开,起码你不是死在这荒山野岭”,大夫说完此话,便进房饮茶,不再理会二人。
鹤良在后躬身相谢,陈羡搀扶他坐在院子椅子上,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放心不下,主动道:“鹤良兄,桃山县据此百公里,路途跋涉,我同你走一趟桃山县”。
鹤良望着陈羡,眼神真切,兄弟之情,溢于言表,二人眼神对视,相知心意,鹤良没有推辞,以他如今状况,确实需要陈羡同去,况且经历这一场生死,男人之间的兄弟之情,至臻纯洁。
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
生死皆相伴,兄弟世世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