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章
凌冽的寒风占领山林,它从枯槁的树梢掠过,发出尖叫的啸叫,仿佛要撕裂山林,在空寂的山中回荡,碰撞悬崖峭壁间又折返,无休止的在山林循环。
野风不知从哪卷来的枯枝,摔倒在庙门上,又落到雪混着泥的腌臜地上,踩断了枯枝的破碎让庙里的众人都看向庙门处。
邱知县带着滁州卫的小队人马赶来,看见庙院中的景象,邱知县大惊失色,扶着自己的乌纱帽跌跌撞撞跑到文昭面前,好一顿担忧奉承,恨不得亲自背起文昭下山。
温保谦直了直身子,拿出上官的语气道:“你是来安县?”
邱知县迅速上下打量温保谦,对温保谦身份也猜到一二,恭敬走到温保谦身边行一礼,道:“温大人受惊了”。
温保谦此刻倒是没有了刚才在殿里阶下囚的求饶模样,扬起头,道:“你认得本官?”
“昨夜文大人匆匆赶到县衙,提及温大人安危,文大人先行带了县衙人马赶来,下官赶去滁州卫借兵,一刻未敢耽搁,索性大人无恙”,邱知县搀扶住温保谦,适才对文昭担忧奉承的嘴脸又用在了温保谦身上。
温保谦一眼看透邱知县谄媚的官场做派,道:“你做的很好,本官定会在京师为来安县美言...”
邱知县搀扶着温保谦,卑躬屈膝的模样让吴风都看不下去。
温保谦看向吴风,指着吴风手里的轴画,暗示邱知县,低声道:“此画是本官一知己所画,本官想要留下,你速速将画拿来”。
邱知县点头转身,眼神变得奸诈起来,看着吴风手中画,问道:“此画可是在现场搜到?”
一旁的衙役恭敬回“是”。
邱知县趾高气扬的看向吴风,虽向文昭行一礼,言辞卑微,但神态中却漏出几分轻蔑,道:“此画既为现场证物,还请文大人令随从将此画交由下官带回县衙”。
吴风还抱紧轴画不松,可邱知县所说却又有理有据,文昭没法再拒绝,但他也明白温保谦这么想要画轴,可见画轴里一定有秘密,邱知县那个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货色一定会把画轴献给温保谦。
犹豫之际,地上哀嚎的南山道人突然静下来,挣扎着看向画轴,正要说什么,温保谦突然大喝一声“堵住那道人的嘴”,顺势踢了一脚南山道人的伤,南山道人痛至失声,青筋爆出。
“温大人此举也太过残忍了”,文昭上前一步想要拦住温保谦,还是没拦住,“他已经无力发声,还有堵上嘴的必要吗,莫不是温大人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温保谦面色虚了一下,还是执意强硬的要堵上南山道人的嘴。
二人言语拉扯间,地上的南山道人呜咽说了句话,却吐字不清,没人听明白他说了什么,文昭想要靠近去听南山道人的话,却被温保谦提前一步抽出自己腰带堵住南山道人的嘴,南山道人挣扎着看向画轴处,用头不停的撞击地面。
间不容发之际,文昭似乎看懂了什么,最后一搏神情,转头对吴风大喊一声:“把画轴摔了”。
温保谦欲大步去夺下画轴,吴风动作迅速先一步将画轴猛摔地上,咣当一声,画轴裂开,漏出半截卷成卷的书册。
众人看得惊讶之际,吴风将书册踢到文昭脚边,温保谦看着文昭拿起,面色慌张的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画轴中所藏的是本账册,是温保谦在咏州四年来收受贿赂的来往账目,冷月跟随温保谦多年,承担地不仅仅是个简单的温柔乡,更多的是帮助温保谦完成赃款隐匿的角色。
随着冷月跟随温保谦的时间越久,便提出让温保谦纳了她,温保谦又怎么会答应,且不说冷月的贱籍身份,单就说若是把冷月抬进府,以后冷月还如何再帮温保谦隐匿收受的贿赂,可冷月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温保谦的人,更受够了这烟花之地的曲意逢迎,于是她以此威胁温保谦,既然温保谦不愿意纳她,索性她以此向温保谦勒索钱财,起初温保谦都照数给了冷月,温保谦贪污了多少贿赂,冷月一清二楚,原本冷月还因惧怕温保谦的身份不敢勒索,随着逐渐的试探,温保谦有其必要,冷月心生贪念,甚至想要拿走温保谦所有赃款。
温保谦暗中在江湖发出悬赏,花钱要买冷月的人头,南山道人随周显知出城后,到半路听江湖人说起此事,也赶到徐州府。
冷月所犯自然是贪念,南山道人趁此机会将冷月施以寒冰刑,没想到冷月为求活命,将温保谦贪污的账册告诉南山道人,南山道人想要成仙的心已经走火入魔,哪还在乎什么钱财,将冷月反手绑缚,寒冬深夜,任由冷月活活冻死。
文昭打开账册的一刻,温保谦双腿颤抖,眼中无力回天之感,仰天一叹,已没方才的盛气姿态,不愿再说话。
“温大人,你还有什么可说?”文昭怒道,指着账册,“这账册所记皆是你温大人的赃款”,文昭怒气握紧账册,“这账册上与你贪污有关之人,只需一一过堂...”文昭的话没说完,温保谦就拱手抬起,简单的动作,一言不发。
邱知县此刻也看清局势,立刻上前一步,到文昭一侧,示意身边的衙役立即逮捕温保谦。
回到来安县衙,立即开堂审案。
枷锁已经戴在温保谦身上,文昭坐堂亲审。
温保谦看着堂上,一切都那么熟悉,两侧的衙役喊堂威,昔日自己坐在知府衙门的堂上也是如此景象,只不过现在的自己已是阶下囚。
“你救我了,又将我置于死地”,温保谦感叹道。
“本官救你,是因为你不该死在南山道人手中,你所犯之罪,当受大明律法制裁,往昔太祖时便严惩贪污,你知法犯法,有何颜面面对你治下的百姓,更有何颜面面对太祖圣恩”,文昭。
一声叹息之下,温保谦闭眼不语。
审不出什么结果,只得先行退堂,衙役将温保谦押进县衙大牢,邱知县随文昭回到内堂后,命邱知县立刻着人手调查账册上的来往人员和钱物。
文昭一人前去县衙大牢,审问南山道人。
衙役将南山道人拖出牢房时,地上留下一行血迹,南山道人的腹伤已经被包扎好,只是衣裳被血浸透,又沾满了牢房的枯草灰尘,若不是寒冬,想必此刻南山道人身上已经爬满虫蝇。
南山道人脸上血污,嘴上苍白干裂,嘴唇微微一动,文昭泼了一杯温茶在他唇上,他眼皮才睁起来,无神地四下扫视一遍。
文昭道:“世人皆想成仙,你沦落至此,还想成仙吗?”
也活该他沦落至此,南山道人听到“成仙”二字时,无力的眼皮猛的抬起,瞪大眼睛看向文昭,眼中对成仙的痴迷依旧,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什么。
文昭继续说道:“成仙?你觉得还可能吗?你犯的这些罪孽,你杀的这些人,他们的阴魂,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你,地狱中你也会尝到五狱之刑,等待你将只有地狱,没有天堂”。
南山道人为成仙走火入魔,此刻虽已是阶下囚,可成仙之心仍旧不死,此刻他颤抖身体,挣扎说道:“我不能死,我现在不能死,我死了就成不了仙了...”
听他这句话,文昭怒气上头,俯身在南山道人面前斥道:“你醒醒吧,为了成仙,你害死了多少人...”
南山道人像是没听到文昭说话似的,自顾自说道:“我现在不能死...”又看着文昭,眼神祈求道:“我知道一个阴谋,和官银案有关,你一定想知道,我说出来,你放我一条生路”。
文昭先是一愣,想到南山道人的身份,或许他说得是实话,可也或许南山道人是为了活命而耍手段,顿了片刻,还是问道:“我自知你说得是真是假?”
南山道人艰难抬起手指,对天发誓,道:“贫道已仙路发誓,言出必真”。
文昭还是没轻信他,只说道:“我要先听听是什么阴谋”,文昭低头看南山道人得不到自己许诺,似有犹豫,便道:“现在能帮你直达圣听的人只有我,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南山道人也明白现在的处境,心下一横,干裂的嘴唇说道:“我告诉你,这是孟河三皇子的计划,我查到官银在闵静楠相好青眸宅子里后,孟河给了我一个锦盒,里面有二十颗用蜡封住的小球”,南山道人两根手指比划着,“大概比眼睛大一些...里面,里面装的是,蜂蜜”。
文昭不明白南山道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蜂蜜?”,他又问了一遍。
“文大人饱读诗书,涉猎甚广,应该知道蜂蜜的特质”,南山道人。
“不腐不坏”,文昭自然知道。
“蜂蜜里包裹了几十只虫蚂,那些虫蚂是孟河命人从山东鼠疫村带来,这些蜡丸制作完成后,孟河又命人每日接触,直到制作出了完全封闭鼠疫的蜡丸,他要将蜡丸放进银箱里,让这些包裹鼠疫的蜡丸悄无声息地运进京师皇城”,南山道人说话的力气越来越小。
文昭也听懂了南山道人说的阴谋,蒙古人是想要让圣上悄无声息地染上鼠疫,到时候从应天府到宫里都有可能被鼠疫蔓延,他心中自然一惊,可想到官银运送前,他亲自查验过官银和银箱才命人封箱,运送一路又有士兵严加把手,他们如何将蜡丸放进银箱。
“一派胡言,官银封箱前,本官亲自查验,官银上船后,一路严加把守,哪里的什么蜡丸”,文昭眉头紧锁,斥道。
枷锁在南山道人项上勒出血痕,他干裂的嘴唇哈哈大笑,问道:“你就那么确信官银封箱之前再无人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