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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照临

共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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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七章

天穹低垂,灰色云层裂出一道细缝,漏下散碎的光,枯草尖还留着半透明的霜花,那是夜晚的最后叹息,晨光里泛着冷艳的青白,叶脉里凝结的露水在坠落的瞬间折射出千万碎光,空气中烟火的味道随风掠过。

乌鸦在屋顶聒噪,廊檐下的秋风愈发刺骨,老管家躬身带路送走来看诊的御医,御医的叹息声还在连廊徘徊,文昭从房中出来,目送御医跟随老管家从垂花门出去,仰头望着天上刺眼的光,一片枯叶从廊檐飘下,从他面前缓缓降落,走到院子里,坐在躺椅上,不禁又想起昔日陈平靠在他一侧,席地而坐的样子,看一眼小茶桌上的茶具还在,只是常坐在茶炉旁的人已不在,活了三十几年,他自认也是经历过三朝世事,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物是人非这个词,这么让他难受,这是任何辞藻都形容不出萧瑟悲凉,看着满院子的痕迹,处处都是陈羡的影子,陈羡的那一句“各为其主”无奈又刺痛。

闭上眼睛的那一霎,仿佛又看见初到咏州时的场景,初见陈羡,他鲁莽又粗放,却总是能让人感受到真情,“难道那些情谊都是假的吗?”文昭自问却无法自答。

廊下的脚步声惊醒他,起身看见鹤良,鹤良几乎日日会来看他一次,这天来的早些,手里还多了一本书,鹤良跑起两步过来搀扶文昭,二人进到书房,鹤良手中的书是琵琶记,只因他听同僚谈起家乡也曾有人得过离魂症,后来被书中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打动,悲情过度,竟瞬间通了心窍,离魂症也立刻好了,故而也拿来一本这样的书想着让文昭读一读,或许就能医好了离魂症,文昭接过这本琵琶记,没有翻看,笑着把琵琶记中的故事讲给了鹤良,把鹤良听得感动肺腑,重复着伯喈痛感之言“文章误我,我误父母,文章误我,我误妻房”,感叹一番造化弄人,又咒骂一番牛丞相强人所难,适才反应过来,文昭十分清醒,说起书来条理清晰,这会儿也只当是文昭清醒几时,直到文昭从书架上拿出奏本交到鹤良手上,鹤良看过后又惊慌合上。

文昭面色凝重,双眼有神,看着鹤良,道:“代臣将奏本呈与圣上,臣之心皆在此中,望圣上能准臣辞官回乡”。

鹤良心中一惊,把奏本推到文昭怀中,道:“属下不敢...”此时鹤良也已明白文昭并未得了什么离魂症,鹤良连连后退,与文昭对视间,眼神从疑惑到惊讶,现在才明白文昭的真正用意,只是他不明白文昭为何要这样做,最后鹤良还是接下了奏本,就算今日这辞官奏本不经他手呈到御前,明日也会出现在奉天殿的桌案上。

秋风轻浮地拍打窗棂,鹤良走后,文昭打开窗子,秋风卷着尘埃吹在脸上,就这样在窗前坐了许久,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拿起手边的笔,写下这深秋的萧瑟悲凉:西风又起尘埃事,乱卷残云散叶涛...

写了一半却放下了笔,纵使读得三十多年的圣贤书,除了写写这些无用的诗词歌赋排解忧心,还能有什么用,这笔下的诗词歌赋是能救天下苍生,还是能止戈战事,写不尽的满地白骨,却救不了一人,正应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这笔下生花的文章除了能让他在太平盛世某得一官半职,光耀门楣,还能再做什么。

游云随风,冷月悄然上枝头,文昭靠在书案上不知何时睡着,夜半三更,一阵敲门声入耳,本以为是夜风吹的急,拍打门窗,仔细听来是周小四敲门,说是“来了位贵客,没说身份,只说是宫里来的人,马车还在府门前,不过小的看随从那人像是内官”。

文昭立刻疑心到马车里的人多半是圣上,换上衣裳匆匆赶去前院,大门半敞开,文昭在府门前就看到随从样子,是奉天殿常伺候的小公公,稍作整理后,文昭沉稳脚步走到马车前,想要行跪拜礼,又被随从的小公公手势暗示给拦下,小公公也只是躬身一礼,文昭主动走到小公公身边,小公公恭敬又是一礼,小声直言“圣上在此”,眼神看向马车,文昭也言语礼待“劳烦公公了”。

只见小公公躬身对马车帘前道:“爷,到了”。

马车轻微晃动一下,小公公已经在马车前准备搀扶,直到帘子轻轻撩开一点,小公公准备好的手才伸到马车上,踏过下马凳,文昭一直跟随一侧,府门早已大开,直至漫步到后院,朱棣打发小公公留在长廊伺候,自己在前,示意文昭单独跟随,二人缓步到凉亭上,文昭才恭敬跪拜,朱棣却没有立刻允他起身,低头看着脚下的文昭,心中早已有了数,慢慢坐在亭椅,秋风轻抚池水,涟漪如娇羞的姑娘来了又回。

“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文昭,朕看你这后院建的真不错...”朱棣话中有话,先借敲打由头起,再入题。

文昭跪拜在地,惶恐恭维回道:“是仰仗圣上驾临,才使得小院蓬荜生辉”。

朱棣:“朕看你一点也没疯,反倒精明不减”。

文昭没有回话,仍旧跪拜在朱棣脚边,直到朱棣允他起身,朱棣示意之下,坐在对面亭椅。

朱棣虽微服,坐姿气势无法掩饰,慢声说道:“奏本朕已看过,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说这话时,朱棣的眼中流露出的绝不止君臣之情,文昭也看得懂,可他们之前君上臣下,天子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便只能是天子,天子就是要舍弃情欲,以天下为己任,文昭没有说话,心中一声叹息,朱棣继续说道:“我想听一听你的心声”。

“臣之心想,皆已在奏本之上”文昭低头回避。

“我想听的,是你的真实心声,奏本上的冠冕之词不过是给众朝臣看的”,朱棣追问。

游云浮过,冷月忽暗,夜风卷走树上的将落的秋叶,几片飞进池水,跟着浅波荡漾,两三片枯叶吹进亭中,文昭感叹一句:“春去秋来,皆是天意,如同这枯叶,该走时自然就随风飘走”。

朱棣道:“如今玉符令已在朕手中,白虎营也为朕所用,元细作想要炸毁皇城的计划破灭,此间功劳,唯你不可,虽然始作俑者潜逃,可这与你无关,朕知道这桩桩件件的案子凭你一己智慧,已经是功不可没,况且其中凶险,我皆知你不易”。

文昭:“陛下是天子,天下皆为陛下臣服,天下之事,桩桩件件皆在陛下掌握中也是理所当然”,借着这话他终究说出心中所怨,只是语气却不敢有任何怨恨,仍旧恭敬回话。

朱棣怎么能听不出文昭话中怨气,情真意切地看向文昭,道:“你若真能这样理解我,便好,身为天子,也有诸多无奈...”朱棣起身走到他身旁,轻拍他的肩膀。

文昭诚惶诚恐跪谢,低头愧疚道:“臣生于书香门第,三岁识字,遍读经史子集,写得斐然文章,作得诗词歌赋,经历这么多事,突然发现在这手中的书、这纸上的文章,除了让微臣谋得一官半职...百无一用...”文昭不敢说出那“瓜蔓藤”上连坐的皑皑白骨,更不敢说出“壬午”那年殉难的天下文人志士,还有建文一朝的忠烈将士。

朱棣也能猜出文昭没有说完的话,但此时他更需要像文昭这样的前朝之文臣,朱棣扶起文昭,言辞真情,道:“我记得,在清凉山上,你进谏言说,天子圣主该做的是攘外族、开盛世,这天下的太平,大明的江山,自有武将守,可这盛世也要文昭你这样的文人来治,若是没了天下的读书人,那大明礼制、宗教礼法将置于何地”,朱棣话虽到此,却没说完,但这没说完的话,是不能再对文昭说下去的话,所谓的宗教礼法、儒学伦理都不过是渗透百姓、控制思想的统治之策,而天下的读书人最先深陷其中,科举的八股文章给底层读书人抛下攀爬的细绳,深受儒学控制的百姓为了仅有的希望前赴后继,毕生困于章句,无心旁事,外儒内法的统治之下,是牢牢稳固人心。

枯叶随风从亭中慢慢飘出,月下的人影婆娑,听着圣上的话,文昭亦感动,不管朱棣是否真情意切,至少堂堂天子能对自己这番推心置腹的说话,也都受宠若惊,文昭跪拜一礼,道:“陛下对微臣恩情深重,微臣惭愧”。

“朕擢升你为都察院正三品左都御史,起来吧,留下来...”

文昭却没有起身,只是固执道:“微臣有愧陛下器重...”

朱棣面色凝重,没有再让文昭起身,坐在亭椅上,轻风吹起衣角,朱棣叹息一声,没有再说此事,转而问道:“朕记得你祖籍开封府,多少年没回乡了,家中如何了?”

“微臣自太祖二十年入国子监,隔年入户部,已有十六七年未曾回乡,家中贤妻照料一切,只是父母皆年迈,也多亏妻室操累”。

“朕给你赐假三个月,准你回乡省亲,且好生养病,三个月后,朕会派人接你”,朱棣的话强硬有力,不容反驳。

文昭抬头看向圣上朱棣。

朱棣语气缓和些,道:“别忘了,徐州府被盗的十万两官银一天没找到,你就还是戴罪之身,即便爱卿真的疯了,朕也能为你治好,何况,朕在北平时,也得过和你一样的病”。

文昭低头不语,不敢回话。

朱棣拂袖离去。

寒月凝霜,凄风孤影,树枝摇曳,影影倬倬,亭下的枯叶来来去去,有入了土中,有的入了水中,只有庭中的树一如既往,如同这世间的轮回,看似又见枯叶,实不知枯叶也轮回了几番。

枯枝在月光里伸展,投下的影子像是未写完的草书。

章节目录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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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