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旷野月色悲凉,长夜胧雾北去,
风吹庭院叶飞,三更鼓音声落。
只有窗外风吹树动的沙沙响声,客栈前厅寂静如斯,零星月光从窗缝照进,秋娘青纱遮面,一身夜行衣,轻推房门,悄悄潜出,停在慧济房门前,轻轻碰了一下房门,慧济便推开门缝,两人对视一眼,秋娘迅速轻功潜去后院。
慧济也一身夜行衣,头上黑布包缠,慧济这间客房的窗户直通后院,所以他站在窗户一侧靠墙,只等听到后院声响,确定佟霖被引出房间后,飞身轻脚从窗户翻进后院,俯身三步并两步,翻进佟霖礼的房中,在桌上翻找,除了未书写的绵纸,一角还放着一本小账册,不过是往来进出的简易账目,放眼房间里,慧济把能找的地方都翻找过,没有找到书信,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在佟霖房中逗留太久,他俯身潜回房中。
佟霖追不到秋娘,恐涉险中计,遂放弃,回到客栈后院,站在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并没有急于进去,低头仔细看门内地上撒的一捧薄土,惊觉薄土有被踩过的痕迹,心中一惊,进门警觉在房中查看,将薄土推进墙缝。
昏暗烛光,幽夜浅明,月影婆娑,朦胧夜雾衬得微寒,佟霖吹灯卧下,去辗转反侧,心想“今晚的黑衣人只是想把我引开,好方便他潜入我房中,可他要找什么呢,一定是和尚和那两人...也好...趁他们搅和,巍三魏四应该已出城了...”
这么一折腾,却没在佟霖的房中找到书信,文昭房中,孤灯对夜,眉头紧锁,窗外月色暗淡,已是寅时,夜雾阑珊,客栈外把守的士兵靠在墙边,看得出困意正浓,文昭揉了揉太阳穴,虽然面色疲惫,可着实无心睡眠,思忖“今晚这一折腾,恐怕客栈里会生变故”,他隐约感觉到客栈会有事发生,可这也只是感觉,饮下手中的浓茶,又想到秋娘之前所说,“佟霖分明在房中写信,他自己的珍贵玛瑙被盗,本应该心系此事,他却在房中安心写信,到底他写的什么信,又是写给谁的呢,慧济在他房中却没找到信,除非他把信随时放在身上,可昨夜佟霖穿着里衣就追了出去...怎么可能在身上...难道他已经把信送出去了...可他这几日也都被困在客栈...”文昭一夜未睡,面色苍白,眼神疲惫。
窗外一阵孤鸟长鸣,东侧天际一片茫茫白色裹着雾气出来。
天色朦胧泛白,秋娘正在前厅朝食,店小二推开窗户,遮绕的雾气泛着黄沙的浑浊之色,秋娘不禁叹言:“起雾了!”
“这是北边来的沙风,姑娘是南方人吧,没见过也不奇怪”,店小二探头看看东北方向的天色,一边关上窗户后,和秋娘说话。
慧济轻轻敲一下文昭房门,文昭带着疲色推门,慧济看到他双眼沉色,不禁惊问道:“大人您昨夜可否安睡?”
文昭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到房中,窗外的雾气越发蔓延,慧济摸了一下茶盏,有些温热,便以猜到文昭定是一夜未眠。
文昭把昨夜忧思之事与慧济说,慧济也同文昭一样的分析,直言:“若如大人所推测,那佟大官人所写的信,或许已被他送出,可他这几日明明与我们一样都被困在客栈里,又怎么可能出去送信,难道...有人帮他送?”
慧济此话一出,文昭也心下一惊,抓紧手,紧张道:“客栈里有他的人”。
文昭心中不安,拿出沈王妃的令牌,匆匆去客栈前厅,起初询问客栈中可有人出去了,掌柜本来还未在意,看见文昭手中令牌,便让店小二火速召集客栈中的人到前厅,果不其然,店小二慌慌张张的从东侧客房跑了下来,说道:“姓魏的,就是一胖一瘦那两人,都不见了...”
慧济立刻跑去魏三魏四的房中,房中包袱不见,在床褥下面翻到一串玛瑙。
文昭望着这串玛瑙,不假思索,以令牌掌把守士兵,命士兵进客栈搜查,搜查的士兵也惊动了佟霖和他的手下,霖从后院被士兵推到前厅时,站在文昭身后,鼻孔出气的哼了一声,当看到文昭手中的玛瑙,样子很惊讶,多看了两眼,确定是自己的玛瑙串,惊呼“这...这...这是...这正是敝人的玛瑙串啊...”
文昭把玛瑙串交到佟霖手中,佟霖仔细查验每颗玛瑙的质地样貌,再次确认了这就是他所被盗的玛瑙串,“此玛瑙串当初是从西域商人手中所买,珍贵稀有,平日里生意往来为了彰显财力,我常随身带着,有一颗珠子上被磕碰过”,佟霖还有模有样地把磕碰痕迹给文昭看,鉴定道:“所以这定是被盗走的玛瑙串,想不得兄台如此快得找到被盗之物,真乃神探啊,佟某衷心佩服”,说着话,佟霖还向文昭作揖行礼。
文昭看着他这幅折服样子,心中更为不安,扶起佟霖,搜查的士兵将整个客栈翻个底掉,并没有找到魏三魏四。
佟霖倒是会顺杆接话,分析道:“难道是魏三魏四盗了玛瑙串,如今又怕东窗事发,才舍下玛瑙串,趁昨夜松懈之时逃走”。
文昭没有说话,依旧盯着玛瑙串看了很久,手中握紧令牌,暗自思忖“难道真是魏三魏四盗的玛瑙串,可若真是他们兄弟俩干的,既然是为财,都有机会逃出去了,为什么还会舍下玛瑙串呢,这实在解释不通,除非魏三魏四...是姓佟的送信人”。
佟霖看了文昭半响不说话,主动宽宥大方道:“既然玛瑙串已经找到了,那此事便就此作罢了,想来魏三魏四也只是一时糊涂,如今失而复得,佟某也不是苛责之人,就此作罢了,不再追究魏三魏四”,佟霖大手一挥,说的好生大气。
秋娘在一旁,“佟大官人心肠好,可魏三魏四触犯的毕竟是大明律,若是这么轻易放过魏三魏四,岂不是将大明律置于不顾,那大明律法还有什么威慑,以后人人都敢起歹念”。
文昭敲了一下令牌,召集沈阳卫的人在前厅,又令掌柜拿来笔墨纸砚,将魏三魏四容貌特征画于纸上,令携画像速速赶到四城门,严查来往人等。
随后,未做耽搁,向掌柜交代好这件事后,打算即刻启程去往抚顺城,店小二到马厩牵马时,大惊失色,马厩里有佟霖的四匹马,还有文昭三人停放的三匹马,两拨人的马匹皆做好标记分别停放,可当店小二去牵文昭三人的马时,三匹马已到底不起,周围马粪铺满,恶臭扑鼻,三匹马奄奄一息,店小二慌里慌张的跑到客栈前厅向掌柜报告此事,掌柜也慌里慌张的跑到马厩,眼看一地马粪,顾不得粪臭去探马儿的鼻息,慌张地叫店小二“去中卫把马官请来给马匹瞧病,一定要说是章七舅的买卖”,店小二腿跑的飞快走后,掌柜又在干土上把手上的马粪擦擦,掌柜抬头看见文昭三人和佟霖也都到马厩来,掌柜向文昭作揖行礼,“大人,是小店看管不周,这马像是误食了什么,看样子暂时不能出行,小店一定会赔偿...”
秋娘气得抓起一把干草仍在掌柜脸上,“赔偿,耽误了大事,你拿命赔”。
掌柜被秋娘吓得不敢说话。
慧济提议:“大人,此事发生的蹊跷,可否向沈王妃借马,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文昭自然也明白此事蹊跷,一早上魏三魏四就被发现失踪,随即就在魏三魏四房中发现了佟霖被盗的玛瑙串,本以为就此可火速离开,没想到马又中毒,虽然处处皆是小事,可就是这些下三滥的小事困住他们多日,文昭点头将令牌交给慧济,让他速速去向沈王妃借马,又被佟霖热情拦下,佟霖大方地要把自己的马车借给他们。
“大人,恕草民无知,此时方知大人身份不浅,若非大人震慑,想那魏三魏四定还不会交出草民的玛瑙串,就请大人说下草民的马车,廖表感谢,望大人莫要推辞”,佟霖作揖行礼,眼神恭敬,言辞恳切,让人不得不动容。
可文昭并没有急于应承下来,望着地上奄奄一息地马儿,又看看停放在另一侧的马车,文昭犹豫不决,马匹在军中的管制尤为重要,若说是借一匹马,或许沈王妃还可能借于他,可三匹马,连他也不能确定沈王妃是否真的能借来。
犹豫再三,不能决定,佟霖却一再劝说相借,说到动情处,甚至看得出佟霖眼中诚恳欲出,佟霖一声扑通跪下,恳切道:“若没有大明的将士守土安定,若不是沈王的廉洁爱民,草民也不能在这辽东边境安稳做生意,如今能帮到大人您,也算是草民尽一点感谢之心,请大人莫再推辞了”。
思量一番,文昭还是答应了佟霖,又让慧济给了佟霖二十两银子,并一再嘱咐:“马车是向佟大官人相借的,待到本官办完差事,定将归还马车,这二十两银子作为押金,烦请佟大官人一定收下,只是不知佟大官人所居何地?如何才能找到佟大官人”。
文昭扶起佟霖后,佟霖依旧恭敬言辞:“草民佟霖,居于抚顺城,只是常年走货经商,在外时日居多,大人可派人在抚顺一打听便能找到”。
三人听到抚顺城时,皆吃一惊,只是为露声色。
掌柜主动把马车套好,文昭给秋娘示意,先行上马车检查,马车并不算大,里面却装饰精致,左右两边精美包裹的座位,中间正位横放,内侧一层青纱遮沙,外侧一层棉布包芯遮风,虽然比不得达官显贵的马车,可在百姓中也是顶好的精致舒适,秋娘检查无误后,扶文昭上马车,慧济驾车,三人疾速离开。
刚从客栈后院出来,马车缓缓上路,街道人行,马车慢行,路上,秋娘说起佟霖,“他方才从掌柜嘴里知道了大人身份,突然像变了个人似得,对大人毕恭毕敬,即便是知道了大人的身份,也不至于跪着求大人收下马车,这个人真是奇怪”。
“商人逐利,或许佟霖是不想得罪朝廷的人”,慧济听到秋娘的话,一边驾车,一边和秋娘说。
“不过此人行事作风,确实蹊跷...我心中总觉得不安...”文昭心中不安感一直没有消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