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是他吗
凉月西落，晨星初明，薄而淡的云自天际铺陈开来，仿佛雏鸟的茸毛。
美人，天外宫宫主，也就是吴去的义妹千心，站在铁笼前，目光锁在那个容貌丑陋懒洋洋着的男子身上，而男子也在一瞬不瞬的望着她。香水被点了睡穴，躺在地上像条死狗。
“敢问姑娘芳名？既然来见我，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隔着红纱仍能看到红唇娇艳。吴去挑挑眉：派人跟了他这么久，又处心积虑困他至此，大人物终于出场了。
虽然光线昏暗，但对方应当能看清他的容貌，这般波澜不惊，的确与众不同。
“你叫，吴去？”千心反问。柔美的声音，讥诮的语调。
吴去不答。心中动了动。
“你为何杀沈工长？”似乎没期待他回答，千心继续问。
相同的问题独孤霞已经问过，眼前女子显然与独孤霞是一条船上的，为何还要问？
吴去学她反问：“与你何干？”
千心拍了拍铁笼，意思很明显：作为阶下囚，没有提问的权利。
“有人出钱买他的命。”吴去挑眉，语气淡淡。
千心眼底闪过光芒：“谁？”
吴去的回答却令那抹光芒迅速消散。“一个已经亡故的人，不提也罢。”
“亡故的人！何时死的？怎么死的？”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握紧。
是他吗？被推下黑潭的他逃出来了吗？若逃出来了为何不曾去找她？既然逃出来了如何又亡故了？
“死者已矣，姑娘还是莫要深究了吧。”吴去面上仍淡淡的，心中却掠过异样。
指甲掐进肉里，千心恨不得掐住这个冒牌吴去的脖子：“若我执意要知道呢？”
吴去闭口不言，只看着她。千心一只手缓缓抬起，食指轻弹。
吴去浑身无力，自然躲不开，肩膀被击中，却未吭声。
千心眸色加深，内力加至三成，打在吴去膝眼处。
吴去抓住栏杆，他虽感觉不到多痛，但双腿却酸软无力。
他站立不稳。“姑娘没听过男儿膝下有黄金？”
“是吗？”内力陡然升至七成，劲气环绕吴去周身。
狭小的室内，空气变得稀薄，香水皱着眉头换了个姿势，嘴巴不自觉张开。
吴去双腿弯曲，双臂用力支撑，就是不肯跪。
千心冷笑，手指微抬，击中他的肩井穴。
吴去双臂便用不出力，眼看就要跪倒，他急急翻身，干脆躺倒地上。
他揉着酸痛处，无奈叹口气说：“姑娘为刀俎，我为鱼肉，好吧，我告诉你，但有一个条件。让我看到你的真颜。”
见千心蹙眉，吴去补充道：“我没有轻薄姑娘的意思，只因那位仁兄交待过，若有女子问他的事情，必须先见到对方真容，否则打死也不能说。”
千心盯着吴去许久，又问：“你包袱里的断指哪来的？”
“也是那位仁兄的。”吴去坐起身，谎话脱口而出。
手指脚趾都被切掉了？千心只觉胸中钝痛。
“那副画像呢？”
“那是我以前的样子。”吴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香水要是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从地上蹦起来。
“还有女人的衣服和银票？”千心自然知道这些是那对姐弟的，她要看看这人嘴里有多少实话。
“那个嘛，是一位朋友的，走的匆忙忘记带走了。”
吴去乖宝宝般有问必答。
“除了画像，都是别人的。”这人是有多留恋自己以前的容貌，时时刻刻将画像带在身边。
总结完毕，千心便没了声息，若非吴去看得见她站在笼外，恐怕以为她已经走了。
小窗外，青黑色的天空逐渐转为青白，早起的麻雀飞落窗沿梳理羽毛，偶尔叫一两声召唤同伴。远方可闻小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声，近处店铺打开门板的声音亦很清晰。
“姑娘，你若一时不好决定不如先回去，等吃完早饭再来。”吴去规劝的口吻像邻家大哥，他一指地上的香水：“我这位朋友胃口好，若饿着了恐怕醒得会早些。”
千心眸色阴晴不定。她的义兄从来不会以这种态度同她讲话。在她犹豫时，义兄总会帮她分析各种利弊，直到她做出决定。
三年前，义兄被推下黑潭，自那时起，她见他只有在梦中。而今面前的人占了义兄的名字，却语焉不详，不肯道出内情。
千心再次看向那张丑陋的脸。自从成为天外宫宫主，死在她手里的男人不计其数。她戏弄他们，折磨他们，他们仍对她的美色趋之若鹜，她何曾像今日这般对一个男人犹豫不决！
“你当真要看我的脸？”千心忽的笑了。
“要看。”语气斩钉截铁。
“不后悔？”
“莫非姑娘同我一样不堪入目？”语带玩味，心中却愈发紧张。
不在意吴去的讥讽，千心慢慢除去面纱。
一瞬间，如青光乍泄，闪电横空。
只一眼，吴去就呆住了……
一缕金光自窗外照射进来，给那张如梦似幻的脸镀上一轮光晕，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吴去一动也不能动。
那张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午夜梦回时萦绕不去的脸，那张他最渴望看见却又最无法面对的脸，就这样呈现在他面前——千心，他的小千心，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义妹，竟然真的还活着！
她还是那么美，美的动人心魄，美的令人窒息。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了明媚和温暖，没有了纯真和快乐，余下的是彻骨的冰寒，深深的忧伤，还有令人惊心的苍凉。
“吴去，你为何杀了爹爹？”
“吴去，他们都欺负我！”
“吴去，我恨你！”
千心！
千心！
悲痛欲绝的声音再次徘徊，吴去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控制自己不冲过去，但目光却一分也无法移开。他想说对不起，可他欠她的又岂是一句道歉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该承认自己就是吴去吗？承认自己就是她的义兄，杀了她的父亲毁了她的人生害她家破人亡的义兄！
然后亲手揭开她已经愈合的伤疤，亲眼看着她再次回忆起当年的惨痛和羞辱，再经历一次痛不欲生？
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他不该打扰她。
见到对方失魂落魄的神情，千心莫名舒口气：果然也是个凡夫俗子，好色之徒，死不足惜。
她戴好面纱，冷冷问：“可以说了吗？”
在面纱戴好那一刻，吴去终于收回心神，下定决心。
他扯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那位仁兄说，想打探他消息的姑娘必然倾国倾城，见之不悔，果不欺我。只是美则美矣，却太冷了，像块冰一样，不如那一黄一粉两位姑娘更叫人喜欢。”
义兄从不会油腔滑调。
千心挥掌。
吴去捂着胸口，没有疼的龇牙咧嘴，反而在笑，笑的还很开心。笑够了，他斜靠在铁笼上，一副吊儿郎当模样：“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他叫什么？你们何时何地遇见，他为何出钱让你杀人？你说他已亡故，又是何时的事？”
“他叫吴去。他说他死后让我用他的名字。我这个人呢罪恶深重，仇家遍地，可偏偏还有事情没做完，正好换个名字……”
……
……
阳光透过小窗照到香水脸上时，他终于睡醒了。他大大伸了个懒腰，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他连忙爬起来跑出去，外面正是糖果铺子后院。
“东家！东家！”
香水一路喊着跑到前面，没见到一黄一粉两位女子，也没见到独孤霞，掌柜的正在点头哈腰的招待客人，笑的比见到亲爹还开心。香水使劲儿揉揉眼睛——那客人不就是他的东家？
“东家。”
吴去塞包糖在香水手里：“来的正好，去看看马备好没有。”
香水明白东家不让他多问，只得满头雾水的到门外和伙计一起牵马。
“口哨”看到香水高兴的打个响鼻。伙计不无羡慕的说：“公子这马可谓神驹，我找它们时它们就在后巷，这匹神驹还叼着那匹笨马的缰绳，不让笨马乱走，比人还灵。”配得上这幅不便宜的马鞍。
“那是，东家的马自然是神驹。”
吴去悠哉悠哉的走出铺子，翻身上马。
掌柜递给香水一个油纸包，毕恭毕敬垂手而立。
香水憋着一肚子疑问跟着东家，两匹马溜溜达达离开糖果铺子。
一路往西便是西城门，吴去走到西城门却不出城，又往北拐。
香水实在忍不住问：“东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工长老婆就这么把咱们放了？”
“哪有那好事。”吴去丢颗花生进嘴，一本正经的说：“我把你卖了，等回来你娶她做媳妇。”
“东家你说笑吧，我娶她？那可不行！”香水大惊失色，“我宁可死了也不娶那个母夜叉。”
吴去斜他一眼，继续一本正经：“你不娶就得我娶，你说怎么办？”
“那，那，那，那还是我娶吧！不能害了东家。”香水“那”了半天，认命的叹气，眼睛鼻子都挤成一团。
“哈哈哈！不回来就是了！”吴去开怀大笑，一抖缰绳，“出发。”
香水揉揉眼睛，怎么觉得东家的笑容格外清澈呢！
“去找神仙？”
“去杀人。”
“东家你小点声。”吴去的话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香水催马紧跑两步与吴去并排骑行，“哪有杀人还这么明目张胆喊出来的。咱要杀谁？”
香水不问缘由，反正东家要杀的都是该死的人。他甚至有些兴奋，眼睛里星星点点——跟着东家比当乞丐刺激多了。
吴去把声音压到最低，仍然惊得香水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苍穹山庄庄主。”
“东家，你疯了？”这刺激大过头了吧！那可是大人物，跺跺脚半个江湖都得颤一颤，东家吃错什么药了？这一路上也没听东家说跟苍穹山庄庄主有什么瓜葛啊！反倒是迟家那丫头，口口声声要当庄主夫人。
坏了，东家该不会喜欢上迟家丫头，要灭了情敌吧！
“东家，你可得三思啊，为了一个小丫头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只要是千心让他做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