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孤家寡人
“哪有什么人头!小姑娘莫要胡说。”香水以为独孤霞又回来了,抬头却见一少年笑吟吟的望着他。
来人十四五岁年纪,干净利落,眼睛如黑葡萄一般,同样提着一个大包袱。“你怎知我是姑娘?”
香水想翻白眼儿:“听声音就知道啊。”
“哦!”小姑娘咳了几下,故意压低声音,“这样行不行?”
“不够粗。”
“哦。这样呢!”
“差不多吧!”香水敷衍道。
小姑娘却很开心,道声谢提着包袱走了。
香水高举双手拜天:“这么没心机的姑娘一个人独行……老天爷您可得睁开眼保护着点儿,让好人有好报啊!”
“那人是谁?”
香水收回手尴尬的摸了摸头:“就一过路的。东家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带我了。好香啊,酱牛肉!”
吴去也不多问,丢给香水两个油纸包。
香水打开,正是酱牛肉,还有油酥饼。
“给我的?原来东家来晚了是特意去买这些,东家你怎么知道我饿了,真贴心。”
“我还知道你是饿死鬼投胎。”吴去头枕住双臂,姿态惬意。
“嗯嗯嗯。”香水一边往嘴里塞牛肉一边点头,两道稀疏的眉毛都跟着开心。
“饿死鬼,问你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那酒里有毒?该不会也是闻出来的?”
香水继续点头。
“你喝了没事?”
“我给人当过五年药童,一般的毒奈何不了我。”这回点头不行了,香水咽下嘴里的牛肉说。“只要有我在,东家你就不用担心有人给你下毒。”
吴去取下腰间的葫芦扔过去,香水笑嘻嘻的打开盖子闻了闻,“好酒!”
再喝一口,眼睛立码眯成一条线。“‘白云边’?”
吴去默认。
“多谢东家赐酒。”香水不客气的一口肉一口酒,好不畅快。“东家,你怎会想到让我去打探地下赌场的事,难不成那会儿就已经决定让我跟着你了?”
“谁说我决定了。”吴去闭着眼听到香水吞了口气,才面无表情回答他的问题,“狼有狼道鼠有鼠路,城镇里最不起眼的乞丐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香水幸不辱命。”虽然还没完全通过东家考验,最起码东家没赶他走。这个答案虽不是他最想听的,但能让东家知道自己有用,让东家下决心收下自己,比什么都强。“以后有用得着香水的地方东家尽管吩咐。”
沉默了一会儿,吴去忽然睁开眼。“你确定要跟着我?”
啥意思,东家动心了?
香水赶紧点头。
“我杀过很多人。”
“东家也救过很多人。”比如他,比如破庙里的女子。
“我仇家很多。”
香水抹去嘴边的酒:“人活一世谁还没个对头,我要个饭招谁惹谁了不也差点被狗咬死,何况东家这样的江湖人。”
“我居无定所。”吴去看他片刻,又说出一个让香水无语的理由。
“东家,我是乞丐。”
吴去失笑,目光投向天边渐渐堆积的云霞。“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当然不后悔!”香水一只手高高举起,伸出三根手指。
日头已过中天朝西而去,香水最后吞了个油酥饼,终于吃得肚圆肠满。他打了个饱嗝,满足的揉肚子。
这是他喜欢干的事情,这个时候就算天塌了他也不为所动。
“带上张申的头跟我走。”
但东家的事比天塌了还紧要。
香水从树后拿出已经被剃光头发看起来像个球的头颅,默默跟在吴去身后。
一炷香后,他们停在一道溪水前。
吴去打了声呼哨,不一会儿一匹浑身黑亮四蹄雪白的骏马出现在视野里,几息间便到了眼前,马脑袋在吴去身上蹭了好几下,好像在表达思念之情。
一眼瞧见马背上显然才换过价值不菲的马鞍,香水再次肯定东家有钱。
吴去从褡裢内取出两个盒子摆好,又取出香点燃,然后把张申的头放在那两个盒子前。
香水好奇的看过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盒子里装的竟是一只手指和一只脚趾。不知用什么法子保存,竟栩栩如生同活的一般。
怪不得那时偷包袱的孩子吓成那样。
“师父,师娘,徒儿来晚了。”吴去磕了三个响头,往事历历在目。
“来,去儿,把这双鞋穿上看看合不合脚。”
鞋是师娘亲手做的,穿上刚刚好。
“去儿,把这双给你张申师兄拿过去。”
师父只有他和张申两个徒弟,张申却背叛了他们。
“师父,师娘,徒儿给你们报仇了。”吴去又磕了三个响头。
声音些许哽咽。“你们交待的事徒儿都记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徒儿必会履行诺言。”
“师娘,这双鞋怎么这么小?”
师娘笑的从未有过的温柔:“这是给肚子里的宝宝准备的。”
“虽然你们没说,但徒儿知道,你们心里还记挂着女儿。徒儿也知道,找到师妹的希望很渺茫,但徒儿不会放弃。师父师娘若在天有灵,请给徒儿一些提示,助徒儿一臂之力。”吴去再次磕头。
他对小师妹的记忆几乎为零,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尽全力去找。
那个张申果然是东家的仇人,怪不得一刀割头,还非得把头带出来。张申害了救他的沈大哥,还害了东家的师父师娘,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少不了有人找他算账,最好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托生。
香水也跟着磕了三个头,心中默念:东家的师父师娘你们好,我叫香水。东家手刃张申为你们报了仇,你们在那边也可安心。香水最初跟着东家就是为了口饱饭,但这些日子经历了不少事,看得出东家是个有情有义一诺千金的人,香水愿意全心全意对待东家。也请你们放心,日后有香水替你们陪在东家身边照顾东家,香水保证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吴去没再说话,跪坐半晌,直至太阳彻底落到地平线以下,这才又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收拾好东西。
香水牵着马跟在气压低到谷底的吴去身后迟迟不敢说话。
吴去抱着葫芦一口接一口的喝酒。
直到走回官道,吴去才出声:“吓到了?”
“没。还挺好看的。”香水猛地拍嘴,“我是说东家师父师娘的手脚挺好看的,像活的一样。”
嗨,说什么呢!
解释还不如不解释。香水缩了缩头。
“嗯。我也觉得。”吴去并未生气,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他们长得更好看,像神仙眷侣。”
见吴去神情不再沉郁,香水一颗心落回肚里——东家没事了。他便又放肆起来。
“东家这马挺值钱的吧,就这么散养着不怕被人偷了去?”
“想死的话可以试试。”吴去不以为意。
聊死了,这话让人怎么接?
“这马挺好看的,是不是叫踏雪?”
吴去睃他一眼,似乎嫌这个名字俗气。“它叫口哨。”
“啥,口哨?”香水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
这名字还真——接地气。
香水又卡壳了——跟东家聊天还真费劲。默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问:“东家,咱接下来去哪儿?”
“去送扳指。”
“哦?东家认识那画中的神仙?”
“长得好看就是神仙?”吴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个嘛——东家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香水眨巴眨巴眼,来了精神,
“你看那神话里写的天神呀仙女呀个个都是绝色,没有一个容貌差的,而那些长得丑的怪的不是妖就是魔。所以在人们心目中,神仙等同于好看,反之,好看也等同于神仙。”
吴去偏头,一本正经的脸,挑刺的话:“你的意思我是妖魔鬼怪?”
“东家你不能这样,说了不许不高兴的。”香水赶紧往回找补:“东家虽然长得是欠缺了那么一点点,但东家人好心善,神仙都心善,所以东家也是神仙。”
吴去被他这套歪理邪说逗乐了,香水也跟着傻笑。
“乞丐的嘴,骗人的鬼。”
说罢,吴去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冲了出去,把香水丢在身后:“你吃那么多,多运动运动,免得存食。”
香水不以为意,笑着道:“东家你尽管撒开了跑,香水自会跟上。”
吴去以为香水让自己先走,然后靠鼻子找到他,便毫不犹豫打马先行。
一个时辰后,来到一处岔路口,吴去下意识回头,却发现香水就在身后不远处立着剔牙。
“怎么不走了东家,不认识路?”
“你会轻功?”他虽未策马狂奔,但骑马速度终究比走路快上许多,难道他看走了眼,这个新收的伙计深藏不露?
“会那么一点点。”香水两根手指比出一条细缝。
这哪是一点点,分明就是个中翘楚。难怪在地下赌场被那么多人围殴他还能全身而退。
吴去突然对这个跟屁虫产生了些许好奇。“跟谁学的?”
“我一个叫花子谁会教我。就是经常被狗追,被人赶,天天逃命,时间久了,自然比一般人跑得快些。”
不堪的生活被他一笔带过,仿佛那些苦都不是苦。
吴去微微动容,暗暗放缓了速度。
香水亦步亦趋的跟着,嘴巴还是闲不住。
“东家当真认识画里那人?他是东家的故人还是敌人?”
“都不是,一面之缘而已。”
还是许多年以前的一面之缘。
“东家和如月姑娘也是一面之缘,却愿意帮如月姑娘去还扳指,说明东家是个热心肠,不该孤家寡人啊。”香水表示不解。
“怎见得我就是孤家寡人?”重返江湖后他向来随心所欲,送扳指不过是心血来潮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并不是什么热心肠,而且他也有私心。
再说热心肠和孤家寡人有什么关系?
“这不明摆着嘛,每次遇见东家,东家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过同伴。”
一人一马一壶酒,妥妥的江湖浪子。
吴去沉默,半晌才道:“一人一马一壶酒,足以。”
“还差一样。”
“什么?”
“朋友。”香水听说过的浪子虽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却遍地朋友。
吴去愣了一秒,朋友这个词他有多久没听到过了。自从认贼作父以后,这个词一直是他不敢多想更别提拥有的奢侈。
“老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叫花子也有三个穷朋友。没有朋友,世界就如同荒野。”香水一口气念了一大堆俗语。
“这么说你朋友很多?”虽是疑问,吴去却在心中给了否定答案。
“不敢说多,还是有几个的。”香水颇有些自豪的样子。“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东家认识,东家可不许嫌弃香水的朋友穷。”
“还能穷过你?”吴去挑眉。
“……”某人被怼的无言以对。
香水表情令吴去不由笑意满满,心情忽的明媚起来。
朋友,现在的他是否有资格拥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