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蠢女人
迟知欢的运气不错，没多久就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只是她刚回头想搭个话问问是不是同路，那马已经嗖的从身边掠过去了，她连马上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看清。
“呸呸呸！”迟知欢吐出吃了满嘴的土，拖着包袱继续往前走。
临近晌午，终于看到一处茶棚，茶棚旁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靠着车厢打盹儿。
“小二来碗茶。”迟知欢把大包袱放到桌上，占了一大半桌面。
小二倒好茶放到迟知欢面前，不自觉瞥了一眼，好奇这位身量不高的少年背这么大的包袱，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迟知欢咕咚咕咚喝完一碗茶，擦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舒服多了。
她望向除她之外唯一一位喝茶的客人，笑眯眯的开口：“大婶，外面那辆马车是您的吗？您是要前往征春郡吗？”
大婶上下打量她几眼，同样笑眯眯的问：“小公子是要去征春郡？”
“是啊，好巧呢！”迟知欢满脸堆笑。“大婶是一个人吗？”
“想搭老妇的车？”大婶一眼看穿迟知欢的心思。
“正是正是。不知可否方便？”迟知欢连忙点头，心道有门。
“去这么远的地方小公子自己怎么不雇辆车？或者骑马也行啊。”
迟知欢笑容僵了僵：“呵呵，走的太急，没顾上。”
大婶再次上下打量她，迟知欢被她看得心虚，心道该不会这位大婶看穿她女扮男装吧。
“看不出来，小公子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竟能背得动这么大一个包袱。”大婶笑容不变，“从哪儿来啊，怎的就一个人？这年头虽然不打仗了，可路上也不见得太平。”
迟知欢心里怨怪大婶查户口，嘴上却说：“大婶说的是，所以想跟您搭个伴。”
“可我不去征春郡。”
不去你笑什么呀！还问这么多！
迟知欢心中郁闷。却听大婶话锋一转：“不过呢，我的事倒也不是那么着急，若有人肯出两倍车资，绕一下征春倒也不是不行。”
“两倍？！”
你怎么不去抢！
迟知欢磨牙，暗道遇着“打劫”的了。“谢了，您的车太金贵，我还是自己走吧。小二，结账！”
背着包袱走出茶棚，迟知欢脖子梗得倍儿直，等到看不见茶棚了，她才泄气般颓下来。
“早知不带这么多东西了。真是远道无轻债啊！”
行不多久，身后传来马车轮特有的吱呀声。这声音来到迟知欢旁边就放缓了速度，和她并行。
迟知欢转头，见正是方才停在茶棚的马车。
“小公子，你这包袱挺沉的吧？”大婶挑开车帘，眉毛扬的老高。
迟知欢不说话，却觉得背后的包袱更重了。
“你若出门时就雇了车，自然便宜。可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有辆车给你坐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了，两倍车资可要的不多。”
大婶说完等了会儿，见迟知欢还不答话，阴阳怪气道：“这人啊就不能舍命不舍财，为了省几个臭钱把自己累个半死，得不偿失！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迟知欢懒得搭理她，依旧装没听见。
见对方真当自己是空气，搞不好真是个穷鬼，白费自己这么多口舌，大婶泼性上来了。
“呦呵，都累成聋子了！切，从你一进茶棚我就看出来了，别看你背着这么大一包袱，其实你呀根本就没钱！像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想白搭车占人便宜，我呸！”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钱了？”迟知欢终于忍不住了，手伸进包袱里摸索一会儿，掏出一个足有十两的银锭子，
“这是什么？哼！钱我有的是，就是不给你。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趁火打劫的嘴脸！”
大婶先是愣了愣，随即用手拍车帮：“哎呦，还有的是钱！有的是钱连马车都雇不起？有的是钱出门连个小厮都不带？我看呐，你八成是做错事被主人家赶出来的，你那包袱里就是睡觉用的破草席烂衣裳！”
“你，你欺人太甚！”迟知欢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哗啦抖落开包袱，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许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银子，大婶捂住嘴巴，眼睛钉在银子上挪不开。
迟知欢见她神情才醒悟自己行为不妥，赶紧把包袱重新系好。
大婶回过神来冷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怨恨主人家赶你走就偷了主人家的银子。我倒要瞧瞧谁家这么倒霉招了你这么个奴才。停车！”
车夫听话的勒住马，大婶利落的跳下马车，伸手就去拽迟知欢的包袱。
迟知欢哪能不晓得她的心思，赶紧抱紧包袱躲开。
她们所在虽是官道，行人却不多，此刻又是晌午，烈日当头，更是没个人影。
大婶就是瞅准了没人看见，车夫又是自己雇的人，所以才敢如此放肆。
不过大婶没料到瘦小少年抱着那么大包袱还滑的跟泥鳅似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气得喊车夫：“给我抓住她，有你好处！”
车夫闻言手里马鞭就甩了出去，刚好勾住迟知欢脚脖子，他手上一使劲儿，迟知欢就趴在了地上。
大婶趁机冲过去一屁股坐在迟知欢身上，把迟知欢压的茶水吐了一地。
“你个偷儿，看你往哪儿跑！”大婶三下五除二把迟知欢绑了个结实，捡起她的包袱搂在怀里，笑得像老母鸡叫。“我把你往官府一交，还能得份赏钱！”
“我不是小偷，你放开我！”驮着只老母猪，迟知欢发声都困难。
大婶得意洋洋的说：“我管你是不是偷儿，到了官府先得挨顿板子扔进大牢。我只消告诉官爷这包袱是我的，剩下的自有官爷做主，你呀，等着吃牢饭吧！让你有钱不舍得花，两倍车钱都找你要少了！哎！哎！”
大婶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一副小人得志嘴脸，企料话音未落，手中忽的一空，再抬眼，包袱已经到了车夫手中。“你做什么？赶紧还给我！”
车夫没理她，打开包袱瞧了瞧，然后系紧，把包袱丢进车厢，回过头来一鞭子抽过去，大婶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车夫嘿嘿冷笑：“你个傻婆娘，自己就是羊，还给老子又抓住一只。”
他将大婶双手反捆到身后，再把嘴巴塞住，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看到这一幕，迟知欢才反应过来，真正的恶人是面前满脸憨相的车夫。
老话说的对呀，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位大婶以为自己要发笔横财，没想到被自己雇的狼咬了。
迟知欢很想抽自己嘴巴：让你嫌沉嫌累，这下好了，不用背包袱，也有车坐了，就看小命还保不保得住吧！
车夫走到迟知欢身边，塞住她嘴巴。“你不用瞪我，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呢，买一送一，不要白不要。不想挨打就给老子老实点儿！”
他把迟知欢和大婶丢进车里，驾车继续上路。
迟知欢被绑住手脚，又塞住了嘴巴，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
“外面世道这么乱吗？才出青山县城就遇到匪徒了？”
“他既然劫了财干嘛还带着我们，难不成还要把我们卖掉？可是一个半老徐娘和一个瘦弱少年又能卖给谁去？”
她脑子里出现说书先生讲过的将人大卸八块做成人肉包子，还有丢进斗兽场喂老虎狮子，又或者卖到采石场去做苦力活活累死，越想心越凉。
“不行，不能这么任人宰割，我得想办法跑。”
迟知欢四下里看，车厢门关着，但车窗没关，只落下了帘子。
可是手脚都动不了，怎么爬出去？
她眼珠子乱转，最后落在自己包袱上——她记得自己特意带了一柄匕首。
迟知欢悄悄的蹭到包袱旁，定了定神，用绑在身后的手一点一点摸索。
马车颠簸，人也跟着不稳，加上心里紧张，好半天才找到。
就在她摸到匕首心中一喜时，忽听到车厢被撞的哐哐响。
车夫停车打开车门往里看，就见不知何时转醒的大婶呜呜呜的往迟知欢那里示意。
车夫拔了她口中的布，大婶立马打小报告：“她想拿包袱里的银子。”
迟知欢恨不得踹大婶一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这个时候不应该同仇敌忾的吗？她以为告密就能让车夫放了她吗？
车夫瞟一眼迟知欢僵直的身体，伸手拎走了包袱，就要关上车门。
大婶着急的喊：“哎，哎，壮士，你看我又老又丑又没钱，你带着我也是累赘对不对？我无儿无女，家里只有个老母亲还得我照顾，我求求你放了我，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不，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我今天压根就没出过门，对，没出过门。”
又老又丑又没钱——呵呵，还真有自知之明。可惜迟知欢手被绑着，不然真得给她竖大拇指。
车夫瞧着蠢女人，显然动心了。大婶心下一松，侧身让车夫给自己松绑。
车夫想了想，抬起手，一把将大婶拽了出去，临下车时大婶回头递给迟知欢一个胜利的眼神。
车门重新被关上，迟知欢看不到外面，只隐约听到两人走开几步，然后有重物落地，再然后就听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动了，透过车帘，迟知欢闻到一股血腥味。
“杀了？！就这么给杀了？这人不是一般劫道的，是亡命之徒啊！”
顾不得大婶怎么样，迟知欢赶紧用匕首割绳子——方才就在车夫拿走包袱的前一刻她拽出了匕首。
马车摇晃，力道又不好掌握，迟知欢弄了好半天，把自己手腕割破好几处才终于割断绳子。
揪掉嘴里的布，再割断脚上的绳子，她才偷偷喘了口气。
迟知欢休息一会儿，心中盘算如何才能拿回包袱，马车却慢了下来。她透过车帘往外偷瞧，只见马车正驶进一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