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净化
千心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顶新帐子，红色牡丹盛放。空气中残留熏香的味道，有安神静心的功效。
手捂上腰间，那里已被包扎好。
她动了动手臂，立刻听到有人小跑着离开。
片刻后，夏风走了进来；“宫主醒了。”
“你救了我。”
“你早就怀疑天意。”
都不是问句。
千心胸口闷的难受。对她来说，天意的背叛是个很大的打击。
她信任她倚重她，却看错了她。
夏风语气犹如春风：“宫主的伤已无大碍，毒也解了，燕无双就关在隔壁等着宫主发落。在下做了这么多，宫主可否原谅在下，你我可否就此摒弃前嫌？”
诓千心非他本意，夺冰蚕也是为了救她在乎的人。他虽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但他不喜欢被女人记恨，尤其像千心这样的女人。
“我以为你是为了御旨。”千心讥讽。
夏风不置可否，转移话题：“宫主安心养伤，天外宫的人在下帮宫主要回来。”
“怎么要？”和她一样用燕无双的命吗？
夏风微笑：“用另一个人的命。”
……
……
出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去了，大街上恢复往常面貌，与之前的繁华相比显得冷清许多。
迟知欢开始忙活蒸酒，唐果自然而然跟着打下手。刚开始信飞扬还凑热闹，没多会儿就失了兴致跑没影了。
“迟姐姐，这样蒸出来的就是能喝的酒了？”唐果边问边给迟知欢擦汗。
迟知欢紧紧袖子，搓搓手，稍有迟疑。“能喝倒是能喝，但你不能喝。”
“我不喝酒。”他早厌烦了疯和尚喝醉酒耍酒疯，认为酒是万恶之源。
“你不能喝是因为它是用笑离泉水酿的，喝完会断情绝爱。你才多大，还不知道情是什么呢！”
唐果却持不同意见：“断情绝爱不好吗？既不会分神也不会痛苦，对习武之人达到武功大成有百利而无一害。”
说书先生口中的天下第一都是远离尘嚣超凡脱俗的存在，他们专心钻研武学，没心情也没兴趣将时间精力浪费在情情爱爱上。
“没有感情还能叫人吗？就算天下第一又有什么意义？”迟知欢不能理解武痴们的想法，“人有目标是好的，为了达到目标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也是对的，但为了目标抛开一切，连自己作为人的本质都丢弃了，就大错特错。你想想，没有灵魂的天下第一跟河沟里的臭石头有什么分别？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唐果沉默了，他从没想过这些。刚开始是疯和尚逼着他练武，后来到了苍穹山庄是为了争口气练武，遇到唐婉以后是为了配得上承影剑练武，他从来没考虑过人和武之间的关系。
“姐，我都闻到香味了。”迟文睿端着书跑进来，眼睛盯着接酒用的陶罐舔嘴唇。
迟知欢用木勺敲他的头：“小馋猫！想吃酒可以，先问你个问题，为什么要蒸酒？”
他们家的白云边区别于其他酒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多了这么一步，这一步既费时又费力，产量还小了不少。可就是因为多出来的这一步才让他们家的酒比别家的酒好喝。
向来只被要求好好读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迟文睿当然答不上来，与唐果对视一眼，同时转向迟知欢，两脸求知。
谦虚求教的态度最受用，迟知欢扬头，摆出教书先生做派：“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因为粮食经过浸泡蒸煮发酵会产生很多残渣，虽然经过过滤却仍难免浑浊，口感也差，蒸酒就是为了去掉这些残渣。咱爹管这道工序叫净化。”
“爹说酿酒就像做人，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但学到的东西有好有坏有的有用有的没用，需要经过吸收沉淀净化，最终留下真正适合你属于你的东西，这个时候才叫成熟，才算真的长大。那些到死都还像个孩子的人，就是因为没有完成这个过程。”
“净化……”唐果喃喃重复。
历经水与火的考验，经受不断的捶打磋磨，完成从无知到了悟，从弱小到强大的蜕变。可这些还不够，还要经历由繁到简，由复杂到纯粹的净化，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那些前辈宗师之所以被称为方外之人，不是没有七情六欲，而是参透了世事人心，相生相克的道理，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武学，因此才能跨越桎梏达到化境。
迟文睿也陷入沉思。
酿酒就像做学问。先多读书多见识博采众家之长，再通过吸收提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然后不断积累凝聚达到融会贯通，才能在实践中运用自如。
“多谢姐姐教诲，我去看书了！”
“哎，酒不喝了？”迟知欢叫。
“姐姐给我留着，等我春闱上榜再喝。”
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意，春闱时间推迟了。
……
……
看到千心眼神的那一刻，燕无双知道自己完了。
银制小刀的刀尖挑起燕无双下巴，眸子里带着讥诮：“与本宫主以前玩儿过的男人相比，燕公子的品相可排前十。”
刀尖缓慢移动，定在唇角红痣。
“可惜呀！多了这东西！让本宫主帮你除了。”
燕无双咬牙：“你恨我劫了你的人，直接杀了我便是。”
千心手一歪，刀刃自燕无双脸颊滑过，“九霄殿少主怎可轻言生死。”
收起小刀，坐到桌旁，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再丢一粒药丸进去，用小匙慢慢搅拌。
“燕公子可知国君醒了，精神十足。”
燕无双不知道，时有为说服用不老丹慕容宰会昏睡不醒。当听时有为说让香水取心头血时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是否交待错了，原来的计划明明是让儿子亲手杀爹。时有为说是为了确认慕容宰真昏假昏，杀慕容宰另有安排。
“香水不仅没被安上弑君罪名，还被国君立为了储君。哦，忘了告诉你，镜明师太那封手书是我伪造的。”
所以，是她设局经他的手送香水入国君府。莫非她想夺君位？
“原本我已经打算把御旨给你了，可你偏偏绑了天意威胁我。”
燕无双瞳孔收缩。
“知道救了我的人是谁吗？是夏风的人。所以，我把天下第一庄的御旨给他了，至于你的，已经被我一把火烧了。”
燕无双咬紧牙关。
“不过呢还是得谢谢你让我得知天意是个叛徒，所以，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千心将杯凑到燕无双嘴边：“喝了它。”
燕无双看着她捏开自己嘴巴把水倒进去，丝毫未曾挣扎。
“咯咯咯。你不用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给你喝的不是毒药，毒不死你。它只会加重你的感觉，在一寸一寸割开皮肉时，让你成十倍百倍的痛。痛快，痛快，你痛，我快。”
燕无双终于忍不住：“你就不怕我爹杀了天外宫那些人？”
“杀，都杀干净！被你们捉住时她们就该自尽谢罪！”
疯子！
燕无双忽然后悔了。后悔招惹面前这个女人。如果还能见到父亲，他定要说，不能与狼共舞，亦不能招惹变态的女人。
但很快他便再没精力想这些，他的全部精神都得与疼痛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