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必须活着
好运气没能一直伴随香水。自他辞别连体兄弟，便再没遇到人家，还被几个流民抢走了连体兄弟送的衣裳和靴子，就这么饿着肚子一路走到陌生的小镇。
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前心贴后心。
香水望着稀稀拉拉丧气白脸的路人们，自嘲：“恭喜香水，回归“土豪”模式！”
——整天一身土，饿的嗷嗷嚎。
他拖着脚吊儿郎当的没走几步，身后响起脚步声，不待回头，脑袋就被麻袋罩住。身体腾空，耳边呼呼风声。
香水懒得挣扎。反正他现在是穷寡妇赶集——要人没人，要钱没钱。
绑他？
真是瞎了狗眼！
大约过了两炷香，麻袋被拿掉，香水好容易适应眼前的光线，却发现自己坐在墙根，身边尽是十来岁的小孩儿，人人头上插着稻草。
香水摸摸自己头上，果然也插着一根稻草，哭笑不得：敢情还有人想拿他卖钱。
他看着像壮劳力？
每座城镇都有一处类似的地方，这面北城墙便是这个镇子的贩人之地，吃不上饭的人都到此地卖儿卖女。
香水双手被反捆着，绳子另一端牵在别人手里，他干脆闭上眼，享受午后的温暖。
他一点儿也不关心牵绳子的是什么人，不管是谁，只要不要他命就行。
“哎，怎么还有个大人啊？这细胳膊细腿的，买回去是干活的还是浪费饭的！”
“长得还算看得过去，怕是来错了地方吧！卖给鹊楼的老鸨子还差不多。”
“干干巴巴的，扒了皮没几两肉，没啥吃头！”
“眼睛都不睁，八成是个瞎子！啧啧，傻子才买回去！”
就知道没人要！
香水对调笑和讥讽充耳不闻，一门心思琢磨今天的晚饭去哪儿淘换。
“哥哥，你是瞎子吗？”
香水睁眼，转头，对上一张又黄又瘦的小脸。他眨巴眨巴眼睛，笑笑。
“哥哥，你爹也不要你了吗？”孩子没笑，眉眼间写着心酸。
香水十分费力的将手转到前面，再用捆着的两只手摸摸孩子头顶：“哥哥的爹娘早就去天上享福去了。哥哥想，可能你爹不是不要你，只不过他给不了你吃饱穿暖的生活，希望能有好人家把你买了去，以后不用再挨饿受冻。”
孩子苦哈哈的小脸舒展一些，眼睛里也有了些许亮光。一个胖妇人走过来，牵起孩子的小手，用手帕擦了擦，把孩子领走了。
望着孩子朝自己挥舞的小细胳膊，香水心中五味杂陈，再次闭上眼睛。
那一年，洪水卷走了爹娘，黑伯伯救了他，带他走出那片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土地。
他被吓坏了，抱着黑伯伯不松手。黑伯伯拍着他的头说：你没有亲人了，以后凡事都要靠自己。人生多风雨，要学会为自己撑伞；境遇苦厄，也要坚持为自己种花。
黑伯伯走了，临走时又说：若有机缘，遇到合适的人，不妨靠一靠。
自那时起，他便一个人。饥饱随心，冷暖自知，活着似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直到他看到东家。
他忽然就觉得人生有了奔头，也多了趣味和牵挂。
“东家，香水不会掉链子的。”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去，身边没被买走的孩子也陆续离开，香水才睁开眼。
绳子另一头软哒哒的趴在地上，估计带他来的人见没什么油水可捞便放弃了。
香水连撕带咬解开绳索，又用稻草编了件草衣披上，再捡了顶破草帽，走到一处来往人多的地方停住，重操旧业。
没有碗，就伸出两只手。“可怜可怜我，赏口吃的吧！”
人流如织，眼高的看不见他，看见他的躲着走。
他不敢像以前一样追着人要饭，担心挨打裂开伤口。现在没有人也没有钱，伤势恶化会死的。
一位大婶停住脚步，却没有施舍饭菜，而是指着他的鼻子骂：“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装什么叫花子！当老娘眼瞎啊！”
一团烂菜叶砸在脸上，香水往后缩，不敢吱声，直到大婶骂骂咧咧的走了，才重新伸出手。心中不免感叹：享过福后，再做回乞丐都这么难！
一个小姑娘将吃剩的炊饼放在他手上，让他想起了迟知欢。炊饼虽然只有很小的一块儿，却实实在在是雪中送碳。
迟姑娘不知道是在到处找他，还是已经去找东家了。小姑娘该不会又哭鼻子吧！东家见了小姑娘一准又板着脸训人家！
东家同他们说好了在万代门汇合，他得加把劲儿才行。
香水捏住那块儿炊饼，张开嘴却没吃着——炊饼被一只手拿走了。
两个同样蓬衣垢面的乞丐站在他对面，竹竿狠狠抽在他手心，留下一道紫痕。
“这一片是我们兄弟俩的地盘，识相的赶紧滚！”
香水连忙道歉，佝偻着背，捂着饿扁的肚子，转移阵地。
走了一阵，一个馒头从眼前滚过。
香水抬眼往四周看，确认没人认领，才跑过去捡起来，吹去粘着的灰尘，摘干静嵌入的石子。
有了这个馒头，他就可以撑两天，就能往万代门多走一段路。说不定就能碰到迟知欢或者东家。
他咬了一口，感觉前所未有的满足。待咬第二口，馒头却被打落，滚到一旁。
“掉在地上的馒头就脏了，不能吃了，吃了会肚子痛。”
四五个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粉嫩嫩的，很可爱。为首的小胖子神情极为认真严肃，像个小大人。
“没事，我的肚子是石头做的，不怕脏。”香水伸手去捡，却被拦住。
“祖母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小胖子双手叉腰。
“嘻嘻，这样他就吃不了了。”另一个小个子自觉了不起的将一泡尿全都浇在了馒头上。
香水错愕的看看孩子们，再看看馒头，口中边念叨着“童子尿”边弯腰捡起馒头，甩了甩，放进嘴里咬一口。
显然被他的行为吓到了，孩子们先是捂嘴，继而倒退，然后成鸟兽散。
掺着泥土、沙石和尿的馒头味道怪异，咽下去，又翻上来。
香水扼住喉咙，猛拍胸口，强迫自己不吐出来。
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吞下整个馒头。
东家说了，没有东家的允许，他的命不能舍出去，所以，就算吃了吐吐了再吃，他也必须让自己咽下去，他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