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不敢忘
室内，烛火温暖。
不清楚状况的迟知欢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香水与方才并非同一个人。回屋反思后觉得自己上来就质问香水有那么一点点过分，毕竟人家豁出性命救了她，于是二次来找香水。
她心平气和且十分诚恳的询问香水遭遇，香水喝光了一整壶茶水才将与她分开后的经历讲完。
“对不起啊，都怪我！那个采花贼没把你，怎么样吧？”迟知欢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兴起给香水带来那么大的麻烦。而且，那时香水身上还有伤。
“他倒是想！”想起镜中秀丽娇美的自己，香水不由得双颊发热。
嗨！看在迟知欢贡献眼泪帮东家恢复容貌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我一个大男人，他能把我怎么样！”
迟知欢盯着香水，总觉得他有所隐瞒。“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没关系，雪柳姐姐已经帮咱们报了仇！你是没看见，雪柳姐姐把那个玉面探花打得屁股开花，满地打滚，哈哈，可解气了！”
香水：“雪柳姐姐？是不是眼睛像水蜜桃一样？”
“对呀对呀，可漂亮了，还很温柔，人也好，怎么，你也认识？”迟知欢眼睛弯成月牙。
“见过。她是你美人恩人的属下。”香水下意识压低声音。
“啊？”迟知欢记得自己跟雪柳姐姐提过美人恩人，当时雪柳姐姐可没表现出一丝认识美人恩人的意思。
“天外宫的姐姐都好美啊！”
香水扶额：小姑娘犯起花痴来比男人都弱智。她忘了人家要她拿命报恩的事了？
“你已经见到面具庄主了，可曾表明心意？”
“我……”小姑娘咬住嘴唇：刚刚不是问过一遍了吗？怎么又问这个！
完了！香水被采花贼打坏脑袋了！
……
……
夜半，皓月当空。
月光照不到的街角，一人单膝跪地。
“启禀楼主，香水被玉面探花掳走，后一路乞讨寻到此处，路上遇到那个自称二十的小子，二人同行。属下在他乞讨时看到他手臂上有斑。无来和尚被娄侯爷带进了南平侯府，左使请示楼主意思。”
“让解语花盯紧了，确保人活着。”
夏风挥退那人，摸出那枚墨绿色的令牌：吴去，谢谢你带给我的大礼。
可是这份礼，能不能收？该怎么收？
与此同时，床上的千心睁开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靠在桌边的吴去。
吴去来了有一会儿，却不开口，就那么坐着。
他已经摘去面纱，露出完美无瑕的脸。
就是这张脸，千心看了十几年，喜欢了十几年。
也是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令她每次醒来都要狠狠刺自己几针。
还是这张脸，让她欲罢不能，想伤害又不狠不下心，反复徘徊，一颗心仿佛被折了无数道弯。
“瞧，义兄给你带了什么？”
一袋糖果放进掌心，沉甸甸的。还没吃，已经甜到心里。
“看，这只小白兔和咱们小千心一样乖巧可爱。”
“整个花园里的花全加起来也没有小千心好看。”
“等义兄做完该做的事，等小千心长大，义兄就带小千心去天下各处走走看看。”
你说的该做的事就是为你师父师娘报仇吧。如今，你的仇报了，面容也恢复了，可是你答应我的呢？
你帮朝朝暮暮要笑离泉水，帮迟知欢找心上人，香水受伤你衣不解带的照顾，夏风有难你马不停蹄的赶去相助。
我呢？你为我做了什么？
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吧！
月光忽的一暗，千心目光跟着失了焦距，而那张脸，已近在眼前。
“睡不着吗？”
“没，没有。”千心猛的坐起，拉开两人距离。
“没关系香水，若睡不着，我陪你聊聊。”吴去上床，坐到千心身边，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千心动作僵硬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叫她香水。
他从来只唤香水“饿死鬼”。
所以他明明看穿一切却故意装糊涂不拆穿。
“我有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年纪，也经常半夜醒来睡不着，就缠着我给她讲故事，唱歌。可每次我的故事才开个头，歌儿也才唱两句，她就去会周公了，从来不曾听完整。若不嫌弃，我就把故事讲给你听吧。”
小时候，他们也会这样并排坐着边看月亮边说话，大多时候她问，他答。
她问他下山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好吃的，却从不问他是否完成任务。
他答在山下走了什么路，过了什么桥，看了什么风景，遇到哪些有趣的事，也从不提艰难和危险。
千心鼻子发酸，忍不住闭上眼睛。
“在一座到处是苍松翠柏的山上住着一位可爱的小姑娘……”
小姑娘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睫毛像两排小扇子，害羞时就盖住眼睛，让人瞧不到。只不过她不知道，她一紧张就喜欢扯帕子，任谁都能轻易瞧出她的情绪。
小姑娘很喜欢花，花园里栽种的花品种繁多，什么颜色的都有。其中有一株四瓣绿雪，三年才发芽，五年方长出叶子，开花更是遥遥无期，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一百年都有可能。小姑娘说只有长寿的神仙才能等得了那么长时间，所以又叫神仙花。而四瓣绿雪更为稀少，据说一万株之中才有一株。能见到四瓣绿雪的人是世上最最幸运的人。
小姑娘很爱美，不论何时都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打扮的像个小公主。换牙的时候死活不肯见人，好不容易出来了不是戴面纱就是用手帕捂着嘴，直到牙重新长出来才肯同大家一起用饭。
小姑娘很怕冷，一到冬天就裹上厚厚的白色狐裘，连脸都不肯露出来。即便如此，她还是偷偷溜出来等一个大坏蛋，双手被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去。
小姑娘还很怕痛，为此练功时不知哭了多少次。可当某个大坏蛋因为丢了荷包难过时，她还是偷偷拿起针线，戳破手指无数次才绣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荷包，硬塞给那个坏蛋。
小姑娘不喜欢进厨房，可每次大坏蛋生病或者受伤，她都亲手熬药煮粥。眼睛被熏痛了，手被烫伤了，还不愿让大坏蛋看到担心，偷偷忍着。
小姑娘也不喜欢舞刀弄剑，却咬牙坚持每日同师兄弟一起晨昏苦练，甚至偷偷学习易容术，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同大坏蛋一起下山完成任务。
小姑娘对大坏蛋这样好，却不知在大坏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他的仇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姑娘的爹爹。
其实大坏蛋想过同小姑娘坦白一切，可一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天真无邪的笑容，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
许多年后，小姑娘长大了，大坏蛋死了。直到死的一天大坏蛋都没对小姑娘说出那句话：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一点一滴都不敢忘。
烛芯啪的爆开，火苗突突窜了几下。屋内恢复寂静，静的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吴去偏头，见千心双眸轻合，睫毛颤动，无声笑了笑。
他知道千心没睡着。他说了早该说却一直没说的心里话，只希望千心听了心中能好过些。
他不知道，此刻千心脑中反复回响的只有一句话：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一点一滴都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