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黑潭
沿粗壮藤蔓下到崖底，穿过长长的只容一人侧身而行的山缝，走过潮湿阴暗遍布苔藓的孔道，再绕过几丈高丈余宽的青石，四人终于来到黑潭。
香水忍不住想东家这些年是不是跟阎王爷做了邻居。
视线忽的失去了焦点，眼前黑漆漆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了。
“去哥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虽然抓着吴去衣角，纳兰泽仍觉不安。
香水抓着吴去另一侧衣角，回头小声提醒：“庄主，你抓住我，千万别跟丢了。”
换来夏风淡淡的一句：“无妨，本庄主耳朵还算好使。”
香水撇嘴：这位庄主只有对着东家的时候才有情绪。
几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水中也有轻微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游过来了。
“莫急。”吴去吹亮火折子，却小心翼翼遮住半边光亮。
香水和纳兰泽同时朝水中望去——哗啦哗啦的水声连他俩都听到了。
“老黑怕光，沉到水下去了，你们随我来。”
吴去带三人登上一处高台，走进一间石屋。他点燃随身带来的蜡烛，笑着说：“好了。”
“小七，和老黑打声招呼吧！”
一直眯着眼只敢从睫毛缝里偷窥的纳兰泽睁开眼，自吴去指的地方探出头去。香水和用手帕捂住口鼻的夏风也跟了过去。
烛光被高台挡去大半，在下方行成大片暗影，就在暗影中心，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缓慢移动。
“老黑，我回来了！这个是小七，这几年都是他在关照你。”
吴去用和老朋友打招呼的方式和老黑摆手，让香水觉得如果可以，东家肯定会上去和老黑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他对老黑愈发好奇。
要知道，他遇到东家时东家不仅像他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孑然一身，一个朋友没有，看上去既孤冷又强硬，散发出谁让老子不爽老子灭谁全家的气质，让人不得不敬而远之。那时他就想，东家一定经历过常人不曾经历的事情。
后来得知东家曾在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地方住过很长时间，还是跟一只背上长绿毛的乌龟，他就想着有一天一定要见见这个和他眼光一样好，陪伴东家许久的家伙。
“老黑，你好啊！我是香水，见到你很高兴。”他把身子再往外探，光线实在太暗，他连老黑的头在哪儿都看不见。
小七学着他的样子朝下面晃晃手，打着没营养的招呼。“见到你很高兴，我是纳兰泽，吴去的弟弟。”
夏风依旧捂着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
“庄主，朋友的师父能祭拜，朋友的宠物也得聊聊吧！”
话音未落，一蓬水从天而降，兜头盖脸浇了一身。
香水气急败坏的抹干净脸上的水，幽怨的看向反应比他快一万倍，一滴水没沾着的夏风：“庄主，你看，你不打招呼，老黑生气了。”
夏风云淡风轻：“它生气是因为你说它是宠物。”
吴去大笑：“哈哈哈！老黑没生气，正相反，它在欢迎你们！”
香水吐舌头：这么特别的欢迎方式，还真让人消受不了。
几人走到用石头垒的圆不圆方不方但一看就知道是桌子的旁边，坐到同样不规则形状的凳子上。
“咦，这是什么？”纳兰泽指着石桌上的划痕问。
香水也凑过去看：“好像是——棋盘。”
“不错。”吴去点头，自桌面下方的空隙中拿出一把打磨光滑的锥形石头，一个一个摆到棋盘上。“那几年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和自己下棋。”
轻飘飘的话却仿佛带着千斤的分量，落在三人心头。
吴去已经摘下帷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陪伴他度过孤寂长夜的棋子，手指皮肤上的伤痕清晰可辨。
“东家，你教香水，以后香水陪你下棋。”香水眼眶发热。
吴去抬眸，轻轻说了声：“好。”
“还有我，我也陪去哥哥玩儿！”纳兰泽举手。“我学的快！”
干啥啥不行，争宠第一名！明目张胆抢他的活，当他是摆设吗？
香水瞪着纳兰泽：“你不是应该喊东家师兄吗？怎么叫去哥哥？”
怪香水打断自己，纳兰泽噘着嘴不说话。
吴去替他解释：“小七和千心同岁，那时都还小，见千心唤我义兄，便跟着唤义兄，千心不高兴，不让他喊，他便改喊去哥哥。”
哥哥便哥哥，还去哥哥！这傻小子，加个“去”字就显得远了不是！
香水默默在“怂包”前面又添了个“傻”字。
“这里的确没什么能吃的东西。”他又想起暮暮说的话，睃了一圈。
除了水就是石头，连棵草都不长。
“东家，难不成真的只能吃尸体……”
纳兰泽打个冷战，纳闷这个管去哥哥叫东家的人不仅名字奇怪，想法也这么奇怪。谁会傻到去吃尸体！
夏风也看向吴去。吴去从未向他提起过这段过往，但容貌的改变，皮肤上的痕迹，以及眸中时隐时现的风霜，都表明他曾受过非人的折磨。
六双眼睛的注视下，吴去勾了勾唇角，轻抚纳兰泽的头。
“因为小七坚持给老黑投喂活食，活食引来许多食肉的鱼类，我便是吃那些鱼才能坚持下来。若没有小七，恐怕真要沦落成食腐动物了！”
原来东家没说笑，原来他真的历经过至暗时刻，如同被活生生埋进地下，不见天日，苟延残喘。
幸好，幸好有老黑，有纳兰泽，让他的东家坚持下来，重见天日！让他有机会遇到东家，追随东家！
香水心中又酸又痛，他站起来，朝纳兰泽一躬到地：“多谢纳兰公子解了东家的危机，香水愿结草衔环报答公子。”
“我救我的去哥哥，要谢也是去哥哥谢我，关你什么事！”纳兰泽可不领他的情，往吴去身边靠靠。
香水直腰，盯着纳兰泽十分认真的说：“当然有关系。你去哥哥是谁，是我的东家，作为仆从，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替东家说他不能说的话，为东家干他不能干的事。”
“你帮了东家，东家理应谢你，可这个‘谢’若由东家说了，显得太重。因为你的初衷并不是帮东家。是因为有老黑，你去喂老黑，才误打误撞间接帮了东家，按理东家最该感谢的是老黑不是你。所以我来说谢，我来行礼，既表达了东家对你的感谢之心，又显得不那么刻意，更不会失了分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夏风挑眉，第一次觉得伶牙俐齿的无赖天下无敌。
纳兰泽被香水一通“理”讲的张口结舌，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