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醉鬼
风波府,风波楼,岁暮天寒。
石子组成的“万代门”三个字还在,周围被特意嵌了金框,看上去像块牌匾。字的正下方建有一长方水池,水面条条波纹起伏不定。凡打此经过的人均驻足,向“万代门”三字恭敬行礼。
小霸王翟四捋着自己头上的灰毛,站在窗边往下看。
酒楼伙计动作麻利的摆好干果茶点:“四爷,今儿个吃点什么?”
翟四眼睛动都不动,好像没听见,嘴里不住咕哝:“这么久了还没来,该不会死了吧!”
酒楼伙计嘴角抽了抽,同站在一旁的精瘦汉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那一日……
那一日,春色烂漫。街角新梅刚刚绽开一条缝。
一头灰毛的小霸王翟四同往常一样走进风波楼,酒楼伙计同往常一样笑着招呼,唯一不同的是二楼多了一个人,一个让人看着就很不爽的人。
“酒鬼!赶紧给老子让开!”翟四身穿对襟夹衫,上排扣子一个不扣,露出满是胸毛的胸膛,嘴里叼着个大烟斗,看上去不伦不类。一双哈巴狗眼拼了命的要瞪出藏獒的凶狠,让人忍不住想笑。
被他唤做“酒鬼”的人头上盖着顶大号斗笠,从身形来看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正趴在翟四常坐的窗边,桌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酒壶。
“嘿!还是个聋子!”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跋扈惯了的翟四朝旁边使个眼色,“给我打,打到他清醒为止!”
站在他身旁的精瘦打手刷的抖开鞭子,啪啪啪的抽在年轻人后背。
好像被抽的是自己,跟在翟四身后的酒楼伙计嘶嘶两声,不自觉收紧脊背皮肉。
他十分清楚精瘦打手手中鞭子的分量,若他想,几鞭子要人命也是小菜一碟。
此时虽是春末,依然能感觉到丝丝冷意,年轻人却衣着单薄,每一鞭子扫过,后背衣服就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酒楼伙计又嘶了一声,琢磨着怎么找翟四要请郎中的钱。
那年轻人却似毫无所觉,仍旧纹丝不动。
仿佛鞭子根本不曾落到他身上。
酒楼伙计揉揉眼,再仔细看过去——没错呀,衣服上的口子可不会骗人。
精瘦打手自知自己鞭子力道不小,普通人受了就算不皮开肉绽也定然鲜血淋漓,那人竟声都不吭,莫非铜皮铁骨?他往前探身子看个仔细——
年轻人后背既没有皮开肉绽也没有鲜血淋漓,只呈现极浅的鞭痕。
内力护体?
深藏不露?
但令精瘦打手最吃惊的不是鞭痕,而是鞭痕下皮肤上一道道细密的伤疤,如同皲裂的土地。
旧伤。
看不出是何兵器造成。
好似初冬刚刚结冰的河面,很细小的纹。
酒楼伙计神色变了变,心中暗道: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该不会喝死了吧!”就算铜皮铁骨也知道疼吧,挨一顿鞭子却一点儿动静没有,既不躲也不出声,除非——是个死人。
翟四不懂什么内力不内力的,挥手让精瘦打手过去拉人。“死哪儿不好非得死在老子的椅子上!”
他坐这个位置坐了两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抢,今个儿晦气,碰上个酒鬼喝死在椅子上,说不得得找个道士做做法。
不过,就在他想去哪儿请道士的时候,年轻人忽而抬了抬头。
翟四心道:这回该动动了吧!
哪知那年轻人只是抬了抬头,换个姿势又趴下了,一张脸自斗笠下露了出来。
“妈的!你个‘丑八怪’!敢跟老子装死!”翟四那暴脾气哪儿受得了被人轻慢,啪的摔了烟斗,拔出打手腰间佩刀就架在年轻人脖子上。刀是普通的刀,擦得锃光瓦亮,薄刃寒意森森。
“信不信老子要了你的命!”
酒楼伙计吓了一跳。
虽然翟四没少拔刀,但那都是对普通老百姓,今儿这位明显不是好欺负的主。
他想劝,但想想小霸王的作风,再看看年轻人,忍住了。
从“酒鬼”变成“丑八怪”的年轻人感觉到凉意,脖子缩了缩,伸出两根手指去拨:“嗯,别闹,痒。”
“谁跟你闹了!起来!你给老子起来!你看清楚了!这是刀!刀!懂不懂?能要了你命的刀!”
年轻人依然没抬头,只把脑袋往旁边稍稍挪了挪,好像脖子上的不是刀,而是只骚人痒的爬虫。
翟四吹气,看年轻人的眼神像看怪物。他眼睛瞪了再瞪,嘴角止不住的乱抽。
他虽然跋扈,却很听他爹的话。
他爹说了,拆胳膊卸腿都随便,唯独一条:不能闹出人命。所以拔刀就为吓唬吓唬,杀人他是万万不敢的。以往只要刀一亮出来,对方立马就怂了,让干啥干啥,他用这招早用惯了,谁知今儿碰上个挨鞭子不嫌疼,刀架脖子上不害怕的。
可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他可是堂堂风波府小霸王,不能丢人是不是!他只好用一双哈巴狗眼瞪旁边的精瘦打手。
该死的蠢货!拿条破鞭子跟棍子似的杵在那儿,就不知道给爷来个台阶吗?一点儿眼力劲儿没有!
酒楼伙计委实看不下去,插嘴道:“四爷,您是什么身份,犯不着跟个醉鬼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况且他都在这儿醉了两天了,任谁都叫不醒。您大人有大量,要不……”
那意思,你就别跟这么个人费力气了。
翟四悄悄松口气,斜精瘦打手一眼:好好跟人家学学!
可惜,精瘦打手不明所以。
台阶虽然有了,场子还是要撑的,样子该装还是得装。
翟四口中大声嚷嚷着,不肯罢休,指挥打手们连人带椅子抬走。
打手得令上去抬人,年轻人睁开醉醺醺的眼睛睃了睃,又闭上了,任由打手们把他抬到一边,酒楼伙计麻利的在原处放了把新椅子,收拾干净桌面。翟四这才觉得顺气,叼着手下递上来的新烟斗坐到窗边点菜。
“老子大度,不跟醉鬼计较。”
酒菜上齐,翟四对着窗外艳红桃花自斟自饮,甚是惬意。
他时不时还瞄瞄年轻人。
“啧啧!没量还逞能,喝得跟坨烂泥一样!”
“啧啧!生成这样,晚上可千万别照镜子,免得做噩梦!”
“啧啧!穿这么单薄,钱都拿来买酒了吧!”
“啧啧!又丑又穷,怕是这辈子都讨不到媳妇了。”
“啧啧!喝醉了也好,愁事都忘了,最好这辈子都别醒!”
正奚落得起劲儿,外面忽然闹腾起来。
“怎么回事?”翟四蹙眉问。
酒楼伙计苦笑道:“还能怎么回事,筷子帮和铁锅帮又为争地盘打起来了呗。”
“天天打,天天打,就没人管管了?”翟四觉得今日出门该看看黄历,先碰上个丑死人的醉鬼,后遇上厨子帮派打架,还能不能让人安心吃顿饭了?
酒楼伙计无奈:“以前万代门还在的时候咱们日子过的还算太平,自从万代门解散,咱这地方就没人管了,那些小门小派没了厉害的人压着,个个都想自己做老大,三天两头打架,可苦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生意都不好做喽。”
年轻人听到“万代门”三字,紧闭的双眼忽的睁开,哪儿还有一丝醉意。
“万代门我知道,十大门派之一。门下有个绰号‘断肠公子’的,据说模样武功都天下无双,和貌美如花的小师妹是天生一对。怎么就解散了呢?”翟四虽不懂武功,对逸事传闻却门清。
酒楼伙计露出迷茫之色:“原因怎么说的都有,最多的是说万代门毁于内斗。掌门千尺暴毙之后,他的几个徒弟为了掌门之位互相争斗,分崩离析,门内弟子也死伤无数,最终耗尽了万代门积蓄多年的力量。”
古人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自腹心溃烂才会死的彻底。
“万丈高楼土崩瓦解,唉!可惜!可惜!”翟四叹口气,学老学究的样子摇晃脑袋,“那‘断肠公子’和小师妹呢?”
“这个说来也是奇怪,自从掌门千尺死后,‘断肠公子’就再没出现过,自此从江湖销声匿迹,人们都传他和掌门感情太深,受不了打击追随掌门而去。不过也有传闻说是他亲手杀死了掌门。至于小师妹,好像最后得到掌门之位的就是她,但不知为何突发急病,后来就不知道了,八成也不在了。”
“那万代门就再没一个主持大局的?不是门下弟子众多吗?”
“听说除了早先斗败被逐出去的老二和老五,其余嫡传弟子都死了,剩下的威信不够,没人当得大任。就是因为如此,外面那些小帮派才敢趁火打劫把万代门洗劫一空。”
翟四唏嘘不已,觉得面前最爱吃的菜都没味道了,他啪的一拍桌子:
“这么下去可不行。回头我跟我爹说,由我爹出钱重建万代门!凭我小霸王的名号,招揽万把人不在话下,到时看谁还敢不老实!”
酒楼伙计连忙劝:“四爷,咱们都不是江湖中人,可不敢搅和江湖事,那可是分分钟就会丢了小命的。”
翟四一根手指挑挑脑门上的灰毛:“我就不信,谁敢跟我们翟家作对!”
“我的四爷,江湖上的人可不看谁钱多谁钱少,他们个个都是亡命徒,杀人不眨眼啊!”
翟四想了想,不太服气,指着年轻人的方向说:“那就多找几个又抗打还不怕死的,比如他。咦,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