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错的是他
“咳咳咳咳!”
不知是因为血腥气太重还是方才吹了山风,香水剧烈咳嗽起来。
声音惊动千心,她茫然转头,对上吴去充满惊愕和悲哀的眸子,往后退了一步。
吴去一个箭步冲上去捉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为什么要下狠手?他们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千心仍然木木的,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吴去继续摇晃,想要唤醒她:“他们是你的师兄!他们从小对你照顾有加,帮你打败老大老三,赶走老二老五,帮你夺取掌门之位,他们不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还有小七,你的阿泽,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你不是最心疼他的吗?”
“他们哪一个都不欠你的,到底为了什么让你如此狠心?你究竟想让多少人给你陪葬?”
最后几句刺激到千心的敏感神经,她霍然抬头,狠狠盯着吴去。
“我狠心?他们不欠我的?”
“你知不知道他们让我经历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嘲笑我的?”
“你知不知道他们叫我掌门时我的心有多痛?”
“你还要去盐湖,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声音沙哑,哽咽难言,断断续续。
吴去的声音比她还要沙哑,心如刀割。
“我知道。”
他怎能不知道!黑潭边那些悲戚那些控诉,每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该凶她!
他有什么资格凶她!
然而,吴去短短三个字却仿佛晴天霹雳砸在千心身上。
“你知道!
你!
都!
知!
道!”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好像突然被抽去了灵魂。
蓦的,她开始大笑,笑的浑身打颤,涕泪横流。
所以,他故意带她来此,故意让她与师兄相认。
他就是要告诉她,她早已千疮百孔,早已不干净,早已不配做他“断肠公子”的义妹!
“可是,千心,他们没做错什么,你又何必——会后悔的!”吴去心痛如绞,抬起手,想制止她再笑下去。
“没做错什么不代表不用承受做错的后果!当初的我做错了什么?你又可曾后悔?”
一字一句杀人诛心。
吴去犹如遭人重锤,喉咙仿佛被人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被猛的拍开,千心狂奔出去,抛下一路比哭还让人压抑的笑声。
千心!
他才是罪魁祸首!她该杀的明明是他!
“我去。”按住失魂落魄的吴去,夏风主动跟了出去。
第一缕阳光已在天际,却被隔绝在重重青山和浓厚乌云堆叠起的屏障之后,难以逾越。
绿色肉虫被鸟嘴逮个正着,鸟儿似乎还不饿,叼着肉虫来回炫耀,肉虫兀自徒劳无功的挣扎。
黏在蛛网上的豆娘终究没等到第一缕阳光,灰黑色蜘蛛还在继续织剩下的网,对自投罗网的食物视而不见。
倏然,一股疾风掠过。
鸟儿直觉危险,扑棱棱飞走了。边飞边不忘吞下大餐。
蛛网被疾风扫出一个大洞,刚好是豆娘所在的地方。
豆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风不停吹过,很快吹干了翅膀上的露水。它试着舒展开,扇动几下,竟挣脱了蛛网的束缚飞了起来。
千心毫无目的在林中穿梭,完全不顾及衣服被刺藤划破,发髻被风吹散。
夏风没有紧跟在千心身后,而是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他蹙着眉,小心绕开那些带刺的植物和可能会将衣物染成画布的花粉汁液,心中默默为好兄弟记了笔帐。
千心狂奔了许久,直到脱力被树根绊倒跌坐在小溪边。她仍在笑,泪水却滑落两腮。
溪水中,漆黑的眸,鲜红的唇,依旧完美无瑕。她用这张令人艳羡的脸欺骗了无数男人,却独独欺骗不了他。
因为——
他什么,
都知道!
她的屈辱、她的不堪、她的走投无路,还有她的污迹斑斑。
她要如何用这具残缺不全破败肮脏的躯壳去面对他!
可笑的是,在让药姑为他医脸时她还曾有一瞬的犹豫,想着如果他不再如当年那般灿若星辰,纵使她已千疮百孔,只要她不说,他们也许还能像从前一样。
多么天真!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发生的事,留下的痕迹,就算用血也还是无法抹平。
他回来了,刻意讨好她,还说他的命是她的。
他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一点一滴都不敢忘。
是不敢忘,不是不曾忘。
所以,他嫌弃她!
就算他愧疚,就算他想弥补,也避免不了嫌弃她!
她为什么还活着?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到何处去,除了满目疮痍的过去和被命运蹂躏到体无完肤无处安放的灵魂外一无所有。
她活下去的意义在哪里?
“天外宫宫主不该如此。”
夏风在不远处叹气,素衣纤尘不染。
千心脊背一僵,暗自凝聚内力。
“在下不是来看宫主笑话的。”夏风语气尽量轻柔。顿了顿,为兄弟解释了一句:“纳兰泽伤的很重,吴去得照看他。”
千心自嘲的笑:在吴去心中,阿泽比她重要。
她擦干眼泪,转过头去。
乌黑的云越积越多,压在头顶,连风也不得自由。动物们躲的躲藏的藏,唯有灰黑色蜘蛛还在锲而不舍的织网。
夏风没看她,盯着为捕食工具忙碌的蜘蛛默了片刻,说:“你没做错。”
似乎没听到,千心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蜘蛛。
“谁都有不愿忆起的过去。如果某些人的出现像刀子一样剜去伤疤表面的痂,翻出里面鲜红的血肉,令人痛不欲生,不如就让他彻底消失。”
蛛网上被风刮破的地方已经修复大半。
“吴去清楚以前的事却仍来找你,且只字不提,便说明他不在意那些。或者可以换句话说:他没有资格在意。”
“因为他对不起你在先。是他不顾你的感受杀了你爹。你之后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因他而起。”
有风吹过,蜘蛛连同蛛网随之摇晃不停。
“所以,该无地自容的是他,不是你!你伤的越深,他的罪责便越重!既然始作俑者是他,你更应该亲手杀了他!”
灰黑色蜘蛛仿佛被施了魔咒,在仍然晃动的蛛网上一圈又一圈巡回。
“但是,你下不去手,就像你对纳兰泽手下留情一样。你的心并不像外表显现的那样冷硬。”
蛛网如同盛夏暗夜中的睡莲悄悄绽开花蕊。
“既如此,何不将他留在身边,重建真正属于你们两个人的万代门,让他用后半生为他犯下的错赎罪。”
蛛网已成,灰黑色蜘蛛爬到顶端欣赏自己的杰作,等待美味降临。
千心依然没有反应,夏风也不再多言,周围安静下来。
树叶跌落的声音,小溪流淌的声音,不知名爬虫路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似乎不满两人的沉默,风猛烈起来,拍打枝叶,鼓动衣襟,剧烈摇摆刚刚结好的蛛网。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金光自乌云背后穿刺过来。耀眼的光芒令两个出神的人不由自主望过去。
只刹那间,乌云被撕开无数裂缝,金光自裂缝中畅通无阻的射向大地。
树叶亮了,溪水亮了,青山披上金黄战甲,俊逸非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