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会哭瞎的

“迟姑娘，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面具庄主的声音十分温润，如春日融雪。听在迟知欢耳中却有如惊雷当空，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小姑娘忐忑不安的打开门，将夏风让进屋内。

“面具庄主，我知道我那么说对你很不尊敬，而且未经你允许强行与你扯上关系，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别怪罪行不行？”本着有错就认，坦白从宽的原则，迟知欢主动低头做小。

夏风被小姑娘上来就道歉的行为逗笑了，他故意拖着长音道：“你是说你向全世界宣布本庄主是你的未来夫君这件事？”

小姑娘的脸肉眼可见的飞满红云。

夏风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慢悠悠道：“这个嘛——也不是不能原谅——前提是你替我做件事情。”

“行，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十件也行。”迟知欢爽快答应。

她实在是害怕眼前这位气质不同凡响的面具庄主，若可能，她希望离他越远越好。

迟知欢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面具庄主让她付出的代价，竟然是哭！

这么简单？真的就这么简单？

迟知欢难以置信的盯着夏风，黑葡萄样的大眼睛里蓄满了眼泪——面具庄主太宽容了！

“有劳姑娘了。不过，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若姑娘做不到，就休怪本庄主不客气了。”夏风拱手一辑，抬头却见迟知欢已经泪流满面。他心中讶然，边提醒小姑娘用碗接着点儿边快步走出屋子。

还真是说哭就哭，吴去诚不欺我。

夏风回屋，对着昏睡的吴去自言自语：“你这一路是怎么受过来的？”

换做是他，有个小哭包跟在身边，一天都忍不了。

“辛苦你了。下次再有这种打我招牌的姑娘，你千万不要心软，千万别给她们好脸色，更别把她们带到我面前！”

他笑笑，觉得自己的确变幼稚了，否则怎会跟听不到的人胡言乱语。

他坐到床边，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春池笑意盎然的脸，眼中闪过落寞。

以前，春池就常说他幼稚。还说，等他长大了，成熟了，她就老了。

从小到大，春池在他面前永远是洒脱自信的模样，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入得了她的心。

记得有一次他们不小心从山坡上跌落，春池将他死死护在自己怀里，两人滚到坡底时，春池后背手肘双腿的衣服都磨破了，到处都是刮伤。

他又害怕又内疚，抱着春池边哭边说老人们都说姑娘家最怕受伤，万一留了疤就不好看了，以后就嫁不进好人家了。

春池听了笑的前仰后合，说反正只有你看见，你不嫌弃就行。以后我若真嫁不出去你就娶我，到时你可不许反悔。

那时他们还小，还不懂得情情爱爱，但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心中有了这样一个承诺。他以为，这个承诺迟早会兑现。

谁知世事无常，当他们真的长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她却以他长了一张惹桃花的脸为由拒绝他转头就嫁给了别人。

刚开始那几年他是恨的，恨得锥心刺骨。可当无意间听到她同别人说的话，恨变成了痛，变成了难以言喻的自责。

她说：他是苍穹山庄的少主，她不能拖累他。

她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潦倒，她希望在他心里保留最美好的样子。

她说：不必告诉他，因为真相比谎言更令人难以接受，也更残忍。就让他恨吧。

她说：她根本配不上他，是她自己痴心妄想，这样也好。

春池从未在他面前落过泪，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春池哭了，无声却滔天悲恸。

不知从哪棵老树枝头跌落的黄叶被风吹进窗内，丢失水分的叶片上，脉络依然清晰可辨。

如同刻进骨子里的那些旧时画面。

夏风就那样盯着那片叶子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药姑端了药进来，面无表情的说：“庄主的脸要不要一起治？”

“不劳药姑费心。”夏风回神，直接拒绝。

药姑也只是问问，并没抱多大希望。夏风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不肯就医的病人，虽然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帮他，但医者还是应该尊重病人自己的意愿。

“还得麻烦庄主去取肝之液。”

夏风不由蹙眉，却还是站起身去找迟知欢。

屋门开着，夏风敲了敲，没人应声，他走进去，神情一松。

迟知欢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一只瓷碗，里面有半碗水，小姑娘的泪水。

夏风蹑手蹑脚端走瓷碗，交给药姑，看着她将药汁与眼泪合在一起，再用纱布沾满药汁敷在吴去脸上。

“每次都得这么多？”不会把眼泪哭干吧？

“是。”药姑眼皮都不动一下：“庄主不必担心，给小姑娘多饮水即可。”

一连三日，迟知欢除了吃喝睡以外，唯一的任务就是哭，到第四日，她实在哭不出来了。

“庄主，还得要多少眼泪啊？”

夏风淡淡道：“要到吴去的脸恢复原貌为止。”

迟知欢被惊到了：“你是说，这些眼泪是用来给吴去那个丑八怪治脸的？”暮暮都说不能治，那位婆婆比暮暮还厉害？还有，为什么要用她的眼泪？

夏风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不然呢，难不成小姑娘以为他拿来喝？还有，怎么吴去就成了“丑八怪”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看病折磨的却是我？”迟知欢激动的站了起来。

“哭，不是迟姑娘的爱好吗？夏风神情理所当然。

“谁说的！谁天生爱哭啊！就算爱哭，也不能每天都流这么多眼泪，会瞎的！”迟知欢指着自己已经开始肿胀的眼睛。

“迟姑娘想反悔？”夏风语气中显而易见的威胁意味。“就不担心现在就变成瞎子？”

迟知欢被夏风陡然生出的凛冽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我可没说反悔。”

她坐回去，盯着空空的瓷碗看了好半天。

就在夏风以为她哭不出来的时候，一大颗泪珠滚落下来。

夏风噌的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半月后，觉得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的迟知欢，在终于听夏风说“够了”时，很想放鞭炮庆祝一番。

最后一碗眼泪捧在手里，迟知欢忽然很有仪式感。

药姑出去寻药，将为吴去擦脸的任务交给了她，她本不想接，但药姑的一句话打动了她。

“哭了这么多天，你不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己的成果吗？”

说实话，她还是很好奇吴去的长相的。那副画像她还记得，堪比神仙，有了她的眼泪，真能让吴去还原本来的容貌？

她将眼泪倒进药汁，然后去净手，取纱布。

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再返回时屋里就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