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逐客令
“看来，我来晚了。”
夏风对面，忽然多了个人，相貌丑陋，姿态随意，面带微笑的人。
吴去？他怎么来了？苍穹庄主该不会把他一起杀了吧！雪柳姑娘放开手，想提醒吴去却又不敢出声，只好用眼神示意。
可惜，吴去根本没看她，只微笑瞧着夏风。
“你怎么来了？”夏风问出同样的问题，神情姿势没有任何变化，身上杀气不减。
他当然看到方才一闪而过的银光，若非那道银光射中书生，他不可能一脚踢中书生胸口。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道银光分了神才让半老徐娘有机会毁了面具。
雪柳呆住：苍穹庄主这话问的既不像熟人也不像仇人，说不出的奇怪。
吴去挑挑眉，自书生身上拔下银制小刀，语气淡淡：“不过是没告诉你名字，至于气到现在？”
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夏风好似又看到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如星辰大海，如皓月当空。
眼前的眼睛多了些许风霜，却仍掩盖不住眼底的锐气和清湛。
夏风眸子陡然变亮，缓缓吐出两个字。
“戈壁。”
“狼群。”吴去回应。
两人会心一笑，仿佛都变回了当年的少年。
“没想到你做了苍穹山庄庄主。”
“没想到你还是如此落寞。”
如果雪柳能看到夏风此刻的神情，她一定会震惊的跳起来。
苍穹庄主明明身上还杀气腾腾，透着让万物为之震撼的锋利，但是在这一刻他却对着吴去露出一个无比温和无比亲切的笑容。
真的无法想象，一个人为什么能将温柔与杀伐果决这两种绝对矛盾的特质同时糅合到一起，如此另类、如此鲜明，让人一见就终生难忘。
可惜她看不到，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吴去笑笑，抬手指了指夏风额角：“谁弄的？”
“我自己。”
吴去再次挑眉：“嫌自己太好看？”
“人身上最没用的便是这张脸。”夏风语气说不出的惆怅。
吴去指着自己一脸严肃：“要不，弄成我这样？”
夏风瞧着他半晌，说：“还以为易了容。”
默了片刻，夏风又道：“苍穹山庄有最好的药，或可……”
“你自己怎么不用？而且，你方才不是说，最没用的就是这张脸。”
夏风沉默。
他很想问吴去为何变成今日这样，但如同他不想谈及与春池的过往一样，想来吴去也不愿提及缘由，否则不会对自己毁坏的容貌视而不见。
“你怎么来了？”夏风拾回方才的问题。
将银制小刀收好，吴去大咧咧走近夏风：“放心，这次不是来杀你的。我最近没酒喝，就来了。喏，给你的。”
他递给夏风一张银色面具。
挑了挑眉，夏风将面具戴好：“你打算扮做我？”
吴去苦笑：“这么容易就被你看穿了。”
夏风跟着笑：“走吧，去喝酒。”
两人谁也没理雪柳姑娘，并肩朝前走。
雪柳姑娘水蜜桃似的眼睛快要流出来了。“你们，你们两个？”愣怔了片刻，急忙追上，早已忘了自己方才还纠结半天看到游龙剑的后果。
酒很普通，掺了不少水，喝起来没什么滋味，两个人的神情却格外享受。
雪柳姑娘蹙眉看着对面两个男人，怀疑他们喝的酒和自己喝的酒，不是从同一个酒壶里倒出来的。
吴去捏粒花生丢进嘴里：“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招摇过市？”
他没问上次见面时夏风为何以那种语气说出“断肠公子”，不管夏风当时是否有误会，现在他认出他，愿意同他坐下喝酒，那些有的没的就都不重要了。
夏风学他也丢一颗：“至少在找到谣言源头之前。”
雪柳姑娘：谣言？藏宝图一说是假的？
吴去瞧一眼窗外：“何不将计就计？”
“哦？”夏风疑问状。
吴去：“他们想要藏宝图，给他们就好了。”
来时路上吴去已经听到不少风言风语，有的说藏宝图在夏风手里，有的说在七王爷手里，甚至连宝藏地点也出了好几个，其中议论最多的是七王爷的目的地卧冬郡。
在吴去眼中，凡是觊觎宝藏的都是江湖败类，但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若都杀了难免可惜。
既如此，不如将人都引去卧冬郡，届时再由七王爷说明其中阴谋，避免一场江湖内斗。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谣言源头。
听他这么说雪柳姑娘不禁疑惑：到底有没有藏宝图？
夏风眼中全是笑意：“有人和你想一块去了。”
“七王爷？”吴去并不意外：“早听说七王爷老谋深算。”
他这话亦褒亦贬。
夏风啧一声：“很快就会见到了，当面你可不能如此不敬。”
吴去耸耸肩，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刚才忘了说，多了它反而更有味道。”
雪柳姑娘：多了什么？有什么味道？
夏风先是一愣，继而按了按额角，目光在吴去脸上睃一圈：“你的味道却太浓了。”
两人视线相交，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这一笑，便不可收拾，连桌椅都跟着颤动。
谁曾想到，多年前的并肩一战，他们同样记得彼此，同样惺惺相惜！
谁曾想到，他销声匿迹，他亦隐鳞戢翼，却以那样出人意料的方式重逢！
谁又曾想到，一个义无反顾的来，一个毫不客气的接，两颗心跳的比任何时候都欢热烈！
说的不是藏宝图吗？他们两个笑什么？
雪柳姑娘一头雾水，看着莫名其妙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醉了。
“你们两个别笑了！”雪柳姑娘十分懊恼，还有些委屈：第一次被男人如此无视，他们是瞎子吗？
“雪柳姑娘为何在此？”吴去突然收住笑，目光灼灼。
“我——”没料到他转变这么快，雪柳姑娘一时语塞。
“别对姑娘这么凶，尤其是这么美丽的姑娘。”夏风转向雪柳姑娘，语气温和：“雪柳姑娘，没有藏宝图，更没有宝藏，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代我向宫主问好。”
这是下逐客令了？
雪柳姑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吴去手中银制小刀对准雪柳姑娘。
看到小刀雪柳姑娘不由瞟了眼夏风腰间的游龙剑，再转回吴去脸上，不得不站了起来。
其实与苍穹山庄庄主比起来，她更看不透吴去。
此人虽相貌丑陋，却被宫主另眼相待，与夏风显然也是老相识，行事作风亦正亦邪，更不懂得怜香惜玉，让人不得不相信，只要他愿意，就算天仙他也会毫不犹豫踩到泥里蹍三碾。
“两位公子慢用，雪柳告退。”
待雪柳姑娘走远了，夏风才道：“为何赶走她，有美人陪伴不好吗？”
“女人是水做的，最麻烦。尤其是漂亮女人。”接下来的路很危险，何必再拉个垫背的。
“口是心非！”夏风语气揶揄：“怎么，喜欢她？”
他们都很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却都没有提。一个奋不顾身的赶来帮忙，一个理所当然的接受。虽然他们只见了三次，却仿佛前世便已约定今生并肩。
吴去“呵呵”，话锋一转：“苍穹山庄很漂亮。”
“你去过了？”夏风眸中星辰耀眼。
“国君若真有你这么个私生子，做梦都得笑醒。”吴去神情不像在开玩笑。
“是啊！”夏风喝干酒，“可惜了。”
“与朝堂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为了什么？”吴去神情严肃。
夏风看着他，眸色变得深沉：“苍穹山庄要成为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庄。”
这件事，除了国君和七王爷，没人知道，他也从未对人说过。成为天下第一庄，既是师父的遗愿，也是他的野心，还是他护佑族人必须要拥有的力量。
可吴去问了，他便说了。
“然后呢？”吴去又问。好似成为天下第一庄对于夏风来说轻而易举便能做到。
“然后？”夏风被问住了——
叔叔说要为赤狄族报仇。
他真的要那么做吗？打碎如今的祥和安乐，让安云国再起战乱，让人们重陷水深火热之中？
他不知道。
“然后赶紧娶个媳妇，免得四处欠风流债。”吴去替他回答。
“嗯？”完全没想到吴去说的“然后”竟然是娶妻，夏风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
吴去扬扬拇指：“记不记得这个？”
仔细端详一阵，夏风语气淡淡：“好像是我的，早年丢了，你从哪儿捡到的？”扳指和风流债有什么关系？吴去又怎会得了这扳指？
“唉！”吴去故意长长叹口气，“我回来没多久，已经碰到两位对你一往情深的姑娘了！啧啧，害人不浅啊！”
“我没听错吧！”夏风无辜状，“若我记得没错，‘断肠公子’应该是你才对。”
吴去撇嘴：“我断的又不是姑娘的肠。”
他摘下扳指推过去：“记不记得如月姑娘？她到死都还惦记着你。”
夏风瞄一眼扳指，没动。“不记得。”
“还真是狠心。”吴去不得不提醒，“有这么高，瘦瘦的，很妩媚，喜欢穿月牙白的裙子。”
夏风想了想，还是摇头。“真不记得。”
他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只有春池一个女子。
“这个送给你了。”他把扳指推回来。
“好吧。”吴去只能感叹如月姑娘一颗芳心错付了人。“那另一个更没门了。”
“还有谁？”夏风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到这么多姑娘。
“一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口口声声要你做他夫君。”一想到迟知欢大言不惭的样子，吴去就想笑。“幸好没让她跟来。”
“‘断肠公子’还有心情管这种闲事。”说着，夏风自怀中摸出一张地图摊开。
吴去迅速收敛神色，余光瞥见窗外人影，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地图上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