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疯子
吴去脸上写着：“你觉得呢？”
其实话问出口夏风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若能游出去吴去何必在这个犹如地狱的地方一住就是三年。
“没机会游出去的！”纳兰泽抢着回答，“被推下来的人肯定都被老黑吃掉了。没有例外——除了去哥哥。”脖子根都红了。
“多亏了小七。”吴去笑着摸摸纳兰泽的头，“以后老黑还要拜托小七照顾呢！”
“东西拿到了，走吧。”夏风实在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他衣摆也沾了黑潭的水，得回去换一件。
四人原路返回，夏风提出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给吴去熬药祛毒，纳兰泽带他们到自己的住处。
十尺小院，三间竹屋，一间厨房，一间柴房，炊烟自烟囱袅袅娜娜的升上天空。
植物造型赏心悦目，看得出是用心修剪过的。竹筒做成的水道引了山泉，哗啦啦的水声悦耳动听。窗下种了几株雏菊，小小的花朵朝客人们绽放欢迎的笑。
“窝不错嘛！你一个人住这么多间房子，不嫌大啊！”香水感慨的同时提出三人共有的疑惑。
纳兰泽指着竹屋逐一介绍：“四哥住这儿，六哥住这儿，我住这儿。”
吴去问：“四师兄？六师兄？张廉？李福印？”虽然直呼姓名十分不敬，但不说名字他不能确定。
“嗯嗯。”纳兰泽忙不迭点头，然后露出一种“我有难言之隐我说不清楚你们自己看吧”的表情。
几人先进了厨房，入目是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如同风中飘摇的芦花，在一口装满水已被烧的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上方晃悠。
“四哥，说了多少遍了，你这样会烫到自己的！”
随着纳兰泽一声唤，白花花的东西调转方向，一缕“芦花”落进大铁锅滚开的水中，大家这才看清白花花的东西上有鼻子有眼。
鼻子是蒜头鼻子，眼是金鱼眼，明明应该一副恶相，却让人觉得蠢萌蠢萌的。
“小七，你可回来了，我昨天钓的鱼呢？我要喝鱼汤！”
四师兄张廉瞪着一双金鱼眼，眼里只有纳兰泽，仿佛身后那几个人都是透明的。
“四师兄。”吴去向前一步唤了一声。
香水无声说：鬼呀！
果不其然，张廉眼球慢动作似的转到吴去脸上。那张熟悉的脸戳进他的金鱼眼，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先是瞳孔放大，继而蒜头鼻子上提，嘴巴张开，喉头滚动，如十辆马车并排奔过的“鬼呀”就从胸腔翻涌而上，毫无阻拦的冲出喉咙，冲向屋顶。
夏风退到门外，远离唾沫星子攻击范围。
香水双手捂住耳朵，心道：鼻音重的人声音都像打炮。
吴去没想到自己一句“四师兄”引来这么大动静，甩甩被吼声震落掉在头发上的灰土，往前又走了一步。
只一步，就像按了休止符，张廉的叫声立刻收住，他嗖的窜到纳兰泽身后，委屈巴巴的说：“小七，四哥害怕！”
纳兰泽抱歉的朝吴去他们笑笑，转身安慰张廉。
走出厨房，香水松开手：“东家，你这位四师兄以前就这样？”
“他绰号狮子吼，嗓门的确比一般人大。”明白香水问的是什么，吴去却答非所问。
香水“哦”一声，想了想继续问：“东家，那六师兄有没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你先给说说，我们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刚才耳朵差点儿震聋了。
吴去目光放远，与天边的白云汇合。“小秀才李福印，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是个文人啊！那就放心了！
看到真人时，香水感叹：还真放心，想不放心都难。
他们出现时，李福印正在对窗吟诵。
香水诧异于这人的专注和定力，方才张廉那么惊天动地的吼声都没惊动他，这得多投入啊！
不过，下一秒香水就觉得脸被打得生疼。
小秀才李福印看到他们三个，一声不吭，用眼神完整表达了“这里只有老四和小七，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陌生人，这是要吓死我吗？”的意思，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晕过去了。
呵呵，第一个见到东家不喊“鬼”的万代门人，连一个屁都没放。
吴去：“六师兄……”
香水：“一个比一个不正常。”都是疯子。
夏风：“六师兄比四师兄看上去老了不少。”
一个被点了穴道，一个昏睡不醒，望着并排挺尸的两个人，四脸无语。
香水用审犯人的眼神注视着纳兰泽。
夏风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崇山峻岭。
吴去坐在床尾，脸上罕见的出现复杂难明的神情。
“与千心有关？”师兄弟中小七和千心关系最好，却在见面后只字不曾提起，吴去就知道有蹊跷。
纳兰泽拧着眉毛，眼神闪了又闪才道：“去哥哥，真的是你杀了心姐姐的爹吗？”
香水：“……”
夏风：“……”
吴去：“是。”
得到肯定答案，纳兰泽不仅没勃然变色，拔刀相向，反而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似乎有什么事情终于找到了答案。
“葬礼后，心姐姐就像变了个人。”
纳兰泽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似乎要继续讲下去。他目光投向虚无，闭上了嘴，沉默弥漫开来。
吴去没有打扰他，任由沉默钻进他的大脑——钻进他思绪的犄角旮旯。
夏风和香水并不能理解这句话中的深意，只总结出纳兰泽对师门人称呼上的与众不同。
“刚开始，心姐姐并不想争掌门之位，是他们逼的她。他们争的很厉害，你死我活那种，心姐姐担心护不好我，让我离开，我只得躲进后山。后来，二哥和五哥被驱赶出万代门，大哥和三哥被关进水牢。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偷偷跑来看心姐姐，正赶上四哥六哥劝心姐姐不要虐待大哥三哥。她挺着大肚子，脾气暴躁的像只炮仗。”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纳兰泽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仿佛他的灵魂又回到了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
四哥胀红的脸，六哥握紧的拳头，心姐姐暴戾的目光，以及地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鲜红，都像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落了灰的破败不堪的陈年旧物再次被翻找出来，却露出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插进骨肉里。
“心姐姐废了四哥和六哥的武功，丢进后山养树。再后来，听说心姐姐的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心姐姐大病一场，那些小帮小派趁机攻入万代门，万代门就这么没了，心姐姐也不知去向……”
丁立扭曲的脸再次出现；
“她怀了孩子，却不晓得孩子的父亲是谁。那个孩子生下来便没有眼睛。你说是不是老天爷担心孩子有眼也不认识亲爹，所以干脆断了他的念想。可惜没多久就死了，否则我还真想看看绝色佳人怀抱无眼婴孩祭拜杀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