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运气不错
迟知欢一个人架着马车悠哉悠哉的走在路上,至于那个黑的像煤球似的和尚,早被她稀奇古怪的问题吓跑了。
“臭和尚,连那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没准是个假和尚!”
“和尚戒色,他却非要跟我乘一辆马车,八成有什么别的企图,走了也好!”
眼看天色将晚,迟知欢决定找间客栈投宿。她已换回女子装束,不过梳的是妇人发髻,还特意给自己脸上抹了些灰。
只是,此处虽为官道却并无城镇,她驾车转了许久也没找到客栈,甚至连人都没见到一个。
随着太阳西行,她越走越心慌——该不会露宿街头吧?
迟知欢加快车速,希望在阳光彻底消失前找到一处能过夜的地方。
路两边是树林,前方目力所及的地方也是树林。
迟知欢觉得自己掉进一张绿色的大网,而且这张网在慢慢收紧,仿佛野兽即将合拢的巨口。
太阳在地平线再三挣扎,终于还是被大地吞噬了,天色一下子转为淡青,绿色的网也变成黑乎乎的牢笼。
林中起了雾气,愈发看不清路。周围极其安静,若非还有匹会喘气的马,迟知欢真以为自己走上了黄泉路。
“有人吗?砍柴的,采药的,打猎的,还在喘气的,活着的,出来一个呀!”迟知欢壮着胆子喊。
声音被雾气阻隔在一丈之内,如渗入沙土的水,转瞬即逝。
没有回应。
周围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活人。
“这地方不会有狼吧!”
迟知欢脑海中忽然闪现绿油油的眼睛,愈发心惊胆寒起来。她跳下马车抱住马脖子。“马儿啊,你要是会飞该多好啊!”
可惜马就是最普通的马,既不会飞也不会说话,迟知欢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摸索。
“要不就在马车上将就一宿?”
她回头看了看简陋的车厢,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一个人出门在外太难了!
就在迟知欢自怨自艾时,她那双黑葡萄似的被眼泪模糊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一束光。
“有人!”
迟知欢差点欢呼出声,顾不上擦眼泪,拉着车朝光源飞奔。
“原来是间废弃的土地庙。”话本子里经常出现,侠客们行走江湖必去的地方之一。“说不定里面真有位大侠!”
破庙的确很破,三面院墙倒了两面,庙房墙上破了个大洞,风从洞口吹进来,呼呼作响。土地爷断了头,只留个身子落满灰尘。
光来自地上的火堆,火堆旁靠坐着一个人。
一个满脸是血的人。
迟知欢刚刚放下的小心脏再次提了起来。
第一反应是死人,可转念一想,死人不会生火,八成是位受伤昏迷的路人。
她强迫自己靠的近些,声音颤抖的问:“喂!喂!还活着吗?“
她没抱着对方会回答的希望,但那人竟从鼻腔里发出了“嗯“。
活着就好!
迟知欢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那人抬了抬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有吃的吗?“
“有。“迟知欢拿出水囊先给那人喂了些水,再掰一块酥饼塞进那人嘴里。”你哪里受伤了我帮你包扎好不好?“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迟知欢从那人衣服下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撕下来一块儿,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那人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力气。
随着血污被擦拭干净,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
迟知欢看到俊朗侠客的期待终于落空时,那人说了一句话,让迟知欢跳了起来。
“多谢迟姑娘。“
“你怎知道我姓迟?”警惕的看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脑子里快速检索,却没有任何印象。
“我还知道你住青山县城,你爹酿的‘白云边’十分抢手。”那人仍很虚弱,说话声音很轻。
看出迟知欢的疑问,他继续解释:“我叫江三,曾经是沈记酒馆的伙计,你去送酒时见过你。“
“我怎么没见过你?”
“还不是因为你家的‘白云边’太金贵,每次都是掌柜亲自接货。你每三日送一趟,现钱现货,还经常有个小后生跟着你。”
迟知欢将信将疑:“那你为何离开青山县到了这里?”
江三叹口气:“我自有我的苦衷,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与迟姑娘无关。我既不问迟姑娘缘由,还请迟姑娘也不要深究吧。”
见迟知欢仍然一副戒备模样,江三苦笑:“迟姑娘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吧。这些钱应该够买你手中的酥饼了,你将饼卖给我,我将地方让给你,可好?“
迟知欢思考片刻,接了铜钱,将饼塞给江三:“让就不必了。“
“迟姑娘相信我,不怕我是坏人?”江三接了酥饼咬了一大口。
“坏人不会给饼钱。”
没料到是这个原因,江三只觉有些好笑,心道小姑娘太单纯。
迟知欢坐到江三对面的位置,又拿出一块酥饼一小口一小口的啃。
破庙外山风呼啸,破庙内火苗噼啪作响。
偷偷瞄一眼江三,迟知欢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不只找到了过夜的地方,还有个人陪着,虽然对方长得不咋地。
“你——没受伤?“为什么看上去如此虚弱?
“说来话长。”
迟知欢好奇心大涨:“说来听听。”
长夜漫漫,有故事听时间过得快。
“事情要从三天前我误入青山寨说起。”许是吃了东西的缘故,江三声音稳了不少。
青山寨,听上去像是个镇子,可她一路上根本没看到什么镇子。
“我那日喝的有点多,迷迷糊糊就走到了青山寨。我以为是个普通村子,就想着找个人家借宿一晚,然后就看见一位身穿杏黄裙,头戴杏黄巾,说话声音洪亮的妇人。”
“妇人将我领进一间屋子,屋里很黑,她说为了省钱没点灯。我想反正就睡一觉有没有灯无所谓,就摸黑上了床。“
“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说话,什么献祭,丑陋的,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等到大约二更天的时候,我又被吵醒,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像散了架一样。“
“我料想自己被人暗算,心中害怕,偷偷溜了出去。”
江三停下来吃了口酥饼,好像他经历的事情需要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继续讲下去。
“外面点了许多火把,许多人一脸鲜红的站在路中间。路边放着一盆鲜血,地上还扔着刚宰的鸡。我也往脸上抹满鸡血,混在他们当中。”
“你怎么不跑?”听起来像是进行某种仪式,但江三脸上神情让人莫名跟着紧张。
“我不敢。他们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走,我又浑身无力,担心惊动他们反而坏事。”
“也对。那接下来呢?”
江三瞳孔收缩,望着莫名的地方,声音都有些发颤。“有个女子坐在半空中,她扫视一圈,指了其中一个男人。”
“等等,什么叫坐在半空?”迟知欢打断他。
“她坐着,身下却什么都没有。”这一点江三也想不通,“还有她的眼神,诡异至极,被她看一眼就像,就像被毒蛇咬上一般。”
回忆起女子扫视过来的目光,江三脊背冒凉气。“有人把女子指的那个男人推出去,脱个精光,用水洗了三遍,然后开始,开始”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开始“,听的迟知欢手心都揪起来了。
“开始剥皮。“
“那男人不仅不喊疼,还笑嘻嘻的拍巴掌。”
迟知欢打个激灵,牙齿打颤的问:“为什么?那女子要吃人?”
“不知道。她蒙着面,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如芒在背,这辈子他都忘不掉。
江三把剩下的酥饼全部塞进嘴里,又狠狠灌了一大口水,总算觉得自己还活着。
“再后来,男人被女子带走了,大家散伙,我才找机会跑了出来,一口气都不敢歇,直到脱力。”
他跑了两天,再也跑不动,只能躲进破庙里。
迟知欢下意识往外看:“该不会追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