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 他是人不是神
离开破旧简陋的客栈时,马车里坐了四个人——七王爷、迟知欢、唐果和小猴子。
四亲卫仍护在马车周围,柳白叶和晴姑姑在后面拉开一段距离跟着。
迟知欢垂头闭眼,在心里猜测七王爷的意图。七王爷明知她故意拖延时间却毫不在意,昨日气定神闲的审她,今日不紧不慢上路,难道七王爷不知道她还托了“老神仙”先去报信?
不,她们同行有几人问下客栈老板便知。那么七王爷不着急便有两种可能。
第一,还有另外一批人,七王爷是明线,真正去抓香水的是暗线。而且那批人比他们的速度快。
第二,七王爷相信香水不会跑。即便有人提前报信示警,香水也会乖乖等在万代门。
想到这个可能,迟知欢不由暗暗祈祷:吴去,你可一定把香水藏好啊!只有你能阻止他对吧!
唐果坐在七王爷和迟知欢之间,这是无刀给他的任务——提防迟知欢对王爷图谋不轨,以弥补他犯下的帮迟知欢的过错。虽然不相信迟知欢会那么做,唐果还是觉得隔开两人比较好,因为他更担心七王爷发威迟知欢招架不住。
坐在对面的小猴子同样心事重重,但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如何化解七王爷与晴姑姑之间的仇怨。
在七王爷府住了这阵子,看到的听到的让他有理由相信七王爷对已故夫人情深似海,“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痛不比晴姑姑失去姐姐的痛来的少。七王爷和晴姑姑不应是仇人而是亲人,在夫人遇害这件事上能抱头痛哭互相安慰的亲人。
七王爷目光自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掠过,凝重、担忧的表情令他哑然失笑——十几岁正是阳光灿烂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们却一个比一个心事重重。
他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一门心思想上战场破阵杀敌,为安云国太平无扰,为百姓安居乐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时的他热血、勇猛、不怕牺牲,却十分珍爱士兵们的生命,每场战役都经过无数次沙盘演练,制定多种方案和应对不同状况的措施,尽力以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可就是这样一个号称战无不胜的他却没能护住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每当人们高呼“战神”的时候,总令他有种全天下都在嘲笑他的错觉。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他,慕容家的男人五十岁后会失去五感,失去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成为活死人。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祖父和父亲都没活到五十岁。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五十岁后的光景。
如今,面对即将到来的宿命,面对三个年轻人,他忽然生出一种遗憾,一种缺少了什么的遗憾——如果当年他和夫人有个孩子……
道路两旁一看就有年头的老树棕褐色树皮上布满褶皱、瘤瘿,光秃秃的枝杈上隆起一个个鼓包,等待春风归来。间或有鸟鸣阵阵却看不见踪迹,好似人心底时不时冒出的声音。
晴姑姑抿着唇,手指无意识的弹来弹去。柳白叶看了看前面的马车低声问:“还恨吗?”
晴姑姑没回答。
她自己根本说不清楚。
许久不见,那个留在她记忆中意气风发驰骋沙场的将军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眉间沟壑深邃却平和内敛的中年男人。唯一不变的是那份如山的厚重。
他依旧唤她“阿晴”,像多年前一样,带着丝亲切和对孩子般的宠溺,还有明显被压抑着的惊喜以及背后淡淡的无奈。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十分复杂。惊讶、愤怒间那抹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喜悦令她不知所措。还有,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和委屈。
“姓慕容的男人寿命都不长,你若想报仇得抓紧了。”柳白叶声音更低,几乎耳语。
晴姑姑霍然侧头:“什么叫寿命都不长?”
“据传许多年前慕容家曾被人诅咒,男人全都活不到五十岁。”
柳白叶面无表情的说出这番话却令晴姑姑不寒而栗,因为她所知道的前几代慕容家主去世时的确都不到五十岁。
“等人咽了气躺进棺材就算被砍一万刀也不会觉得痛。”
念晴,原谅我这般刺激你。身体长出额外的肉瘤,最好的办法就是切除它,当然会很痛,但痛过以后就会慢慢痊愈。
“不,不可能!”晴姑姑下意识否定。那个男人经历过无数次战役,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命硬的很,任何诅咒对他都不起作用。
“他是人,不是神。”柳白叶声音无波,一语双关。
是人,所以注定有生老病死。
是人,所以有时也会束手无策。
晴姑姑当然听得懂。
但!当初他决定将姐姐带在身边时曾跟她保证:会护好姐姐,不让姐姐受一分一毫的伤害。她信他,觉得只要有他在,姐姐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在她眼里,那时的他就已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转回头望着马车,眸子渐渐湿润。当年他望着城头上的姐姐时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
……
……
看到秋和尚走在吴去身后,信飞扬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与赤狄将军遗骸有关。
“你个臭和尚又出来干坏事,牢狱饭吃的还不够多是不是!”
秋和尚才捡回条命身体还虚弱得很,被信飞扬抓个正着,鼻子也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住手!赤狄将军与他无关。”吴去拽住信飞扬,“他已经发誓再也不挖墓了。”
信飞扬呼哧呼哧:“臭和尚的话也能信?”
“我秋和尚发誓,以后再也不干缺德事,若有违背,不得好死。”秋和尚胡噜掉鼻子上的血,把在黑潭同吴去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若有违背就让你失去你最珍视的东西,让你这辈子见不到最想见的人!”信飞扬咬着后槽牙说。
够狠!
“好,“我秋和尚发誓,以后再也不干缺德事,若有违背,就让我失去最珍视的东西,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最想见的人!”
吴去拍信飞扬肩膀:“咱俩盯着他,一旦发现他重操旧业就打断他双手双脚丢去喂鱼。”
信飞扬勉强接受:“我是给吴去面子!”
秋和尚胡噜光头,心道:要不是吴去,老子才不鸟你!
香水拿出拓的碑文和花纹交给信飞扬:“别闹了,看看这个。”
“你们谁是香水啊?”苍老低沉的声音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