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把自己卖了
再次立于春秋殿前,吴去心潮起伏。
上一次,他孑然一身,以为此生注定漂泊无依,了无生趣。
这一次,他身边多了死皮赖脸的香水,多了惺惺相惜的夏风,还有鲜活如昨的千心。
他忽然觉得命运对自己格外友善。
“这就是万代门!”香水把井底之蛙第一次跳出井口看到外面世界演绎得惟妙惟肖。
千心轻咳一声,香水赶紧收敛神情,尴尬的往后稍稍。
“这就是万代门!”夏风说了与香水相同的一句话,语气却大不相同。
发自脑海深处的熟悉感让夏风觉得自己一定来过这里。
在梦里吗?
望着春秋殿的高瓦红墙,他似乎看到了叔叔婶婶站在大殿上。
“判官行,持心如衡,以理为平。”
“落英剑,飘零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林暮早来。”
喉头哽住,胸膛中万缕千丝翻滚。
叔叔婶婶去世时他还小,万代门出事时他刚刚接任苍穹山庄庄主,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失去了他们!
可如今,他长大了,也有了足够的能力,既然吴去有心重建万代门,他帮他实现!
“万代门,定会再度崛起!”
夏风的声音很低,吴去却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当先朝前走去。
而自小生活在这里,对春秋殿无比熟悉的千心,又是另外的心情。
透过春秋殿倒塌的墙壁,千心仿佛看到了儿时的吴去和自己。
他爬上槐树摘槐花,因为她说槐花又香又甜。
他背着她小心翼翼穿过小溪,只为不弄湿她的鞋子。
他和她一起放飞他亲手制作的纸鸢,完成她第一个愿望。
他从怀里掏出捂了一路仍然热乎乎的牛肉烧饼喂到她嘴里,完成她第二个愿望……
“二十,走了。”香水习惯性的抬手想拍千心的肩,忽的想起面前人是谁,半途收了回去抓抓头发。“嘿嘿,您先请。”
春秋殿后面,不知第几重院落里,吴去拂去墓碑上的落叶。
“这是我为师父师娘立的衣冠冢。”
“东家,我来。”香水拿起锄头。
夏风走到墓碑前:“我来。”
很难想象儒雅精致的苍穹山庄庄主手握锄头,挥汗如雨刨墓碑的场景。香水脑中形不成画面,人也站着没动。
夏风却并未像他想的那样,而是双手置于墓碑两侧,运用内力,直接将墓碑拔了出来。
“去哪儿?”
“后山。”吴去指明方向。
香水目瞪口呆,仍抱着锄头傻站着,身边忽的人影一闪。
再看过去,千心已经到了夏风身边,双掌同时挥了出去。
“你做什么?”吴去和夏风反应都很快,一个错身躲开掌风,一个拦在千心面前。
千心横跨,想绕过吴去,目标仍是那块墓碑,却再次被吴去拦了下来。她霍的转向吴去,声音近乎嘶吼:
“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他们!”
若不是因为他们,她和吴去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若不是因为他们,万代门不会支离破碎!
若不是因为他们,她不会失去所有的美好!
三年了,吴去不曾想过她骤然失去父兄会怎样!不曾想过她独自一人过得好不好!不曾想过回来看她一眼!却日日将他们的遗物带在身边!
意外重逢,吴去答应留在天外宫,却还要先回万代门,目的竟还是为了他们!
她要毁了代表他们的一切!把他们彻底赶出吴去的心!
“你该怨的是千尺!”
吴去掌风凌厉,声音中隐忍的怒意令千心倒退一步,她从未听他用这种语气讲话!
还是,对!她!讲!话!
他明明知道她是千心,明明知道她对他的心,却还要如此对她!
“在你心目中,他们永远是最重要的!哪怕他们早已经不在了!你仍对他们念念不忘!在你眼里,我算什么?算什么?”
那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总用一双充满情义的眸子看着她的义兄早在三年前被推下黑潭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面前这个男人,冷漠!无情!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千心,莫要任性!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骗子!你们统统都是骗子!从头至尾都在骗我!”
她霍然转身,跑了出去。
吴去欲追,被夏风拦住:“气头上,解释也听不进去,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吴去深叹一声,终是没追过去。
与前山的萧条不同,后山树木苍翠,泉水充盈。
吴去为师父师娘选的墓地在一棵樟树旁,从这里能俯瞰整个万代门。
“师父,师娘,咱们回家了!”
一团衣物,两只锦盒。
当年伉俪情深、风光无限的人物,身后只剩下这些。除了东家,还有几个人记得他们?
香水心中嗟叹,跟随东家取出香点燃,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东家为你们报了仇,还找了这么个风水宝地,你们就安安心心的去做神仙吧,以后东家就交给香水了!”
夏风也点燃香,朝墓碑拜了拜,却一字未说。
有面具遮挡,看不清他神情。
香水心道:苍穹庄主这是将东家当兄弟了呀!兄弟的长辈自然也是他的长辈,自然也得跟着拜拜。
“谁?”
话音刚落,夏风已经折返,将一人趸于地上。
“好快呀!”香水咂舌,她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
“你们是谁?为何动我师叔的坟?”那人看着弱不禁风,却胆气十足,不答反问。
闻言,吴去细看那人样貌,不由惊讶:“纳兰泽?你还活着!”
……
……
风波楼二楼临窗的座位上,翟四打开第四坛酒。
“我跟你说,第一眼我就看出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他已经有些醉了,舌头不受控制的打卷,眼前的小姑娘晃来晃去,晃出无数张粉雕玉琢的脸。
“你别晃!我头晕!”他伸出手试图按住那张脸,却怎么捞也捞不着。
迟知欢从他手中夺走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酒:“有什么不一样?”
“那可——太多了!”
“你爱笑,而且笑起来像盛开的太阳花。不像她们,讲究什么笑不露齿,扭扭捏捏,没意思!”
“你漂亮,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漂亮,不像她们,涂一脸白面,一走路就掉渣!”
“你潇洒,比一般男子还潇洒,自己认定的就一定要做到,不像她们,就知道伤春悲秋,无病呻吟!”
除了家人,从没被人如此夸奖过,迟知欢却高兴不起来。
“那又怎样呢?还不是被人视为拖累,避之唯恐不及。”
“谁呀,谁敢这么对你,我去骂他!”香水说只要他看好迟知欢,就帮他在东家面前说好话。他虽然很少哄人,但不代表他不会。
女孩子嘛,都喜欢听别人夸,最好骗了。
不对,不是骗!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双手托腮望着对面不胜酒力红光满面的“哈巴狗”,迟知欢无限感慨。她翘翘眉,弯弯唇,忽的露出妩媚的笑。
“要不,咱俩定亲吧!”
立在一边一直扮木头人的精瘦打手太阳穴突突跳,他清楚的听到自家主子断断续续的说:“只要迟姑娘高兴,要我做什么都行!”
主子这是把自己个儿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