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记一辈子
唐婉还在河边,躺在疯和尚坟前,一动不动。细密的雪花在她身上覆了一层雪白的锦纱。
唐果脸上的怒容变为焦虑,冲过去:“你怎么了?”
唐婉缓缓睁开眼,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视线,“你怎么回来了?”
“你没说实话。”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咳咳!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唐婉咳嗽几声,鼻孔中有血流出。
唐果慌忙去擦:“你怎么了?谁伤了你?”
他看向小猴子。
小猴子忙说:“唐姐姐是被人打了一掌,可那一掌不至于伤这么重啊!”
“别怪他,跟那没关系。”唐婉缓口气,慢慢说:“我这病自娘胎便有,看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病没见好,身体却走了样。”
她虚虚一笑,“知道吗?以前,我是我们那一块出了名的美女。”
“我原本只想见他一面,和他道个别,没成想他倒先去和母亲团聚了。”唐婉眼中闪过嘲弄,“这样也好,我们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把这些年的账好好清算清算。”
又有血自鼻腔、耳朵溢出。
唐果拉住她:“走,我背你去瞧大夫。”
“没用的,来之前大夫就说我活不过三个月。”
唐婉眸光开始涣散,她用仅剩的力气攀住唐果的手臂:
“唐果,答应我,你回去后一定好好练功,你要配得起承影剑,莫让我爹枉死。”
她每说一个字就有鲜血自口中溢出,一句话说完,胸前已殷红一片。
袖口早被鲜血浸透,唐果撩起衣襟,却怎么擦也擦不完。
“唐果,虽然和你相处时间不多,但我已把你当做亲弟弟。我也知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
唐婉双眼失去光彩,话也说的断断续续,“听姐姐一句话,不要再查了。”
唐果双手收紧。
唐婉反握住他:“姐姐只希望,你能——放——过——你自己。”
她勉力抬起一只手,想去擦唐果的眼泪,却只抬到半空便轰然落下,停止了呼吸。
“姐姐!姐姐!”唐果紧紧抱住唐婉。
她的手依然肥硕,却失了温度,冰冷的如同石头。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想把她捂热,眼泪在手和脸颊之间肆意横行。
她没有告诉他凶手是谁,又为何清理得那般干净。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对他隐瞒。
她是要告诉他,那些都不重要,无需为疯和尚报仇,无需弄清事情真相。
她是要告诉他,所有的恩怨情仇由她统统带走,到黄泉路上慢慢清算,与活着的人再无关联。
她是要告诉他,她希望他抛弃以前的一切,去他该去的地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姐!你可知,唐果生下来便不知父母为何人,记事起就和干爹在一起,他是唐果第一个亲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唐果的名字是他起的,衣食是他给的,武功是他教的,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岂是说抛弃就能抛弃的?”
雪在风中嘶嚎。
“你是干爹的女儿,便也是唐果的亲人,你既不愿唐果查下去唐果便不查,但唐果不会忘记你们。”
“恰恰相反,唐果会记一辈子。唐果会带着干爹和姐姐的心愿活下去,让承影剑在唐果手中绽放它应有的光芒。”
……
……
吴去语气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好了,我保证,等处理完香水的事我就跟你回天外宫,任你处置。”
“香水比你的命还重要吗?你知不知道若找不到冰蚕你命不久矣?”千心语气凉凉。
“是。”吴去很坚定,“我知道。”
看来药姑对千心并无保留。
“那我呢?”千心的声音不易察觉的打了颤。“你想过我吗?”
“都说了,等此间事了就和你回天外宫,到时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吴去笑容仍然苍白虚弱,“不闹了好不好,我还得去找香水,他恐怕有危险。”
“除了跟我去天山找冰蚕,你哪儿都别想去。”千心冷冷说道。
她出了门落了锁,命人在门前守着,没她的允许谁都不许进。
吴去喊了好几声她都假装听不见,独自走到另外一间屋子。屋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
“属下办事不利,没能杀了香水,还请宫主责罚。”
千心面无表情坐到桌边:“我让你把他带回来,几时说过让你杀了他!”
女人:“引宫主动怒的男人都该死!”
千心:“他人呢?”
女人:“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
“铃师,许久不出天外宫,你连规矩都忘了?竟敢说出‘不明身份’这几个字!”指甲划在茶杯边缘,刺耳的声音让人难以忍受。
“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查。”
……
……
七王爷坐在主位,下面立着燕无双和朝朝暮暮。燕无双面色淡定,朝朝暮暮却明显垂头丧气。
无剑说:“王爷,按朝朝暮暮姐妹所说,那人应是天外宫的铃师。她的武器是八宝铃,听者轻的昏倒,重的心神被控制,亦可杀人无形。朝朝暮暮姐妹便是被她控制了心神才会反过来阻止咱们营救。”
“天外宫?不可能!”朝朝不信,“天外宫宫主和吴去交情匪浅,怎会派人杀他的人!”
“这个暂且放一放,等抓住铃师自见分晓。”七王爷看向燕无双,“燕公子,原本应由你带人去面见国君,但此刻香水已然失踪,燕公子看——”
“当然应由在下去找到香水,再行向国君请罪。”燕无双岂能不明白七王爷的意思。
“如此也好。本王也会加紧追查凶手,国君那边本王自会替燕公子说情。”
燕无双抱拳:“多谢七王爷,在下就此告辞。”
“无剑,代本王送客。”
出了七王爷府,朝朝不满:“香水明明是在国君府丢的,为何错都怪在咱们身上!”
燕无双回头看了一眼无剑的背影:“若当时我没冲过去,若你们两人没有被铃师控制,他们自然不会赖上我们。事已至此,找到人才是关键。”
朝朝恨恨道:“这个该死的铃师,下次遇见我定让她尝尝万蚁噬心的滋味!”
暮暮拍拍她示意稍安勿躁。“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燕无双沉吟片刻说:“既然身份已被拆穿,你们便不要回去了,随我一起去搜寻香水。”
此刻的香水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手脚都被捆着,嘴巴也被塞住。
他记得自己被一个陌生女人掐住喉咙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这间屋子,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还好没被掐死。
香水一边庆幸一边打量屋子。
很普通的陈设,简单,简洁。可能是民居,也可能是客栈。
打消通过屋子猜测主人的念头,香水又琢磨:
不知燕大哥怎样了,是不是也遇到了刺客,有没有受伤。
还有东家,七王爷说他已经到上京了,不知住在哪儿。
在沉酣东家当着七王爷的面和庄主干架,不知七王爷会不会治东家的罪,他和东家还能不能见上面。
他正胡思乱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袭白衣出现在视线中。
苍穹庄主!
香水万万没想到来救自己的是夏风。
“香水兄弟受委屈了。”夏风给香水松绑,取出他口中的布。“可有不适感?”
香水摇头,抓住夏风胳膊:“庄主,知不知道东家在哪儿?我得见到他,我得活着见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