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37
老四是最先知道这件事儿的,毕竟打电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以他的警觉性
自然知道肯定有事情发生。经过多方面打听才知道高超出了大事情,本来,马婶
知道高超恋爱结婚,就不再过来骚扰他,结婚时她和老四都包了一万块钱的大礼。
当听说出事了,马婶和四嫂到沈阳坐了飞机来看他、鼓励他、安慰他,没有住在
一起,就在福苑小区旁边住了一间宾馆,每天早晨早早地就来到家里,帮着忙这
忙那。
等一切又都进入正轨,马婶又飞过来看他。李艳秋大度地让高超陪着四处转
转,马婶哪有心情出去玩,再说,青岛也就那么几个地方:栈桥、中山公园、崂山、
军事纪念馆,夏天的话可以到石老人海水浴场洗洗海澡。这些马婶已经玩遍了,
她只想跟高超呆一会,什么也不做,抱一会儿也好。她这次来,带来了柳月荷的
消息。高超的事她告诉了柳月荷,电话那边的柳月荷也哭了,最后说:“这都是命,
他也就这个命了。”他,就是高超。
老四所在的校办工厂倒闭了,老四在不景气的时候就辞职不干自己开公司。
东奔西走的,最开始舍不得雇司机,都是自己开车,累得腰椎间盘突出,做了几
次手术。高超也趁这个机会还了他一万块钱的人情,人情不是钱,人情可以用钱
来体现,用钱还过之后,人情还在。
马婶喜欢高超,也有节制,她是女人,也懂女人,再大方的女人也自私,就
这样已经是够说的了。有时,高超招待马婶时,李艳秋也会参与一下,一起喝一
点儿红酒。她夸一夸高超的上进和孝顺,马婶说一说高超的糗事,很多都是瞎编的,
就是为了乐呵,高超也不反驳。倒是高一鹏挺喜欢马婶的,因为她每次来的时候
都给他买当下最流行的玩具。
最难过的还是爸爸高建国和妈妈王玉君这里,因为玉君不爱出门,一听要坐两天两宿的火车,她直接拒绝到山东转转。高建国倒是挺想出来看看,可他得听玉君的。儿媳妇生病很突然,去世了好久才跟他们说,他们也被惊呆了,一直怀疑高超骗他们。反复打电话问,是不是高超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把儿媳妇给逼死了。高超反复地解释,每次都被电话那边劈头盖脸地骂。最后还是李艳秋帮忙解释才算是相信,确实是生病死的。
可接下来就是让高超马上搬出来另住,还要把高一鹏送到农村去,由他们给带着。老人的心是好的,可农村哪有青岛的教育资源,高超果断地拒绝了。王玉君气得大骂:“死小龙,你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高超不想听,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不想再听他们的指派,虽然他们是好意,可农村的生活限制了他们的文化和基本素养。老一套,过时了!他们的最后通牒就是,如果不搬出来,不再娶媳妇,就断绝关系。高超挂断了电话,断绝就断绝吧,不让回,我就不回了,反正那个地方除了家之外没有什么留恋之处,一个穷地方,一个不值得回忆的地方。每年他都要往家里邮钱,这是他应该做的,爸爸妈妈说的都是气话,就算是真的断绝关系,可钱,他们还是要的,毕竟跟钱没仇,而且,他们已经渐渐老了,没有钱,他们活不下去。
爸爸妈妈不接高超的电话,可他们倒是经常往这边打电话,不管是谁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找一鹏。后来有了手机,可以视频了,就经常视频。爷爷奶奶最爱的就是孙子,在他们感觉,一鹏没有了妈妈,爷爷奶奶更要多疼。疼,就是打个电话,把农村的豆包邮过来让孙子吃。其实,高一鹏根本不喜欢吃东北的东西,他是山东长大的,更喜欢山东的大馒头。那些豆包都让高超和李艳秋吃了。
僵持了十来年,终于王玉君去世了,高超也回到老家,只可惜她不能再稀罕最心疼的小龙。开光的时候,高超看见,妈妈的脸色特别好,跟活着一样一样的。
嘴微微地张着,大姨喊道:“小龙,把你妈嘴动一动闭上,别张着了。”高超不太敢伸手,可还是壮起胆来托了托她的下巴,嘴闭上了。她一辈子就爱唠叨,不敢和公公婆婆唠叨,不能跟邻居唠叨,只能跟高建国唠叨,只能跟高磊和高超唠叨。
高磊烦唠叨,出了国,再也不回来。高超嫌唠叨,离家一千多公里。如今,想听唠叨也听不上了。
高建国也烦唠叨,只要她一唠叨,就说:“行了,呆着你的吧。”
如今,一个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一个永远地躺在了地下。开过光以后,就要盖上盖子上钉。一群人跪在棺材四周,喊着“躲钉”。那阴阳先生指挥着木匠把一颗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他的手真狠,一下一下地,根本不考虑亲人的感受。
因为,只要钉住,那就是盖棺定论了。也只有这个时候,才真的明白盖棺定论的意思。阴阳先生嘴里念叨着:“好日好时天地开,盖棺大吉大发财,天清地灵日月明,盖棺子孙进财钉。手执金斧要封钉,东西南北四方明,朱雀玄武来拱照,青龙白虎两边排。一钉添丁及进财,二钉福禄自天来,三定三元及第早,四钉子孙满庭街,子孙万代大发财,天官赐福,地府安康。”
入土为安后,人们都到巴吉垒饭店去吃饭了,高超和高一鹏也去,他得招待客人,感谢这些人帮忙。李艳秋没有去,自己在家里把能打扫的都打扫了。把门窗都关上,用蝇香熏了半个小时,又把苍蝇尸体扫了出去。这回家里算是干净多了,看着顺眼了许多。能看得出来,这家的主人是爱干净的,虽然比不上城里,比不了楼房,可能感觉到平时总清扫。一个人在家里,多少有点害怕,院子里的狗一看见她就叫个不停,叫就叫吧,反正那么小个子,又有铁链子拴着。到后厨房找了点饭菜,闻了闻,还没馊,端过去,先用棍子把狗赶到窝里,把食物倒在它的盆子里。小狗过来吃了几口便不吃了,也不太叫了,看着李艳秋出来进去的,偶尔呜呜两声。
想着晚上要住在这里,她赶紧找被褥,应该是好久没人用,不算干净,也不算脏,不潮,有些霉味儿,抱出来晾在院子里。这次出来,很匆忙,没有时间选衣服,就从李小薇的衣服里挑了几件拿上。还好,里面有一条黑裙子,她穿着还挺合身。她不太敢进东屋,隔着门能看见棚顶和墙上贴着黄色的符,她头一次见到。
城里人不信这些,小薇的后事是在殡仪馆办的,没有这些东西。
农村不干净,哪里都是土,都是泥,感觉脸上都土霍霍的。舀了盆凉水洗了洗脸,擦干之后照了照镜子,眼角的鱼尾纹越来越明显了,唉,确实是老了。听见外面远处有车声,估计是高超回来了,就赶紧回西屋坐着,挺累的,可不想睡,她想等着高超回来一起睡。果然是高超回来了,身后跟着爸爸高建国和儿子高一鹏。高一鹏已经一米七五了,比高超高了一个脑瓜皮,要比爷爷高很多,他很懂事地跟爷爷一起走,遇到爷爷走不稳的路,就伸手搀一下。高建国对他也非常满意,一个劲儿地说教育得好,可想想他妈妈没了,心里还是有些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