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3
爸爸天黑了才回来,说转了几家都没有借到,就去了西场子大舅家。大舅姓冯,原本哥四个,现在只剩下哥俩了。老舅冯友军家有三个孩子念书,他家不可能有钱的。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家和自己家很相似,都是屯子里的人看不起的人家。
觉得把精力放在供孩子念书上是错的,最后念书把钱花光了,大学没考上,还要说媳妇儿生孩子,一枪俩眼儿。何止一枪俩眼儿,一枪一堆眼儿。
老舅冯友军跟爸爸高建国一样,一心想让孩子考大学,好出人头地,再也不想让孩子跟自己一样跟老天爷打交道,在地垄沟里刨钱。大舅冯友奎有钱,就一个五大三粗的闺女,吃饭吃得多,可是能干活,也真攒下了家底,想招个养老女婿。西场子没有电,没有人愿意来。没办法,大舅把闺女给嫁出去了,说好了养老,说好了有电了就搬回来。闺女出阁了,大舅老两口还是起早贪黑地干活,就想着多挣点钱,手里有点钱,心里头有底。他的钱不是什么人都能借出来的,虽说农村人借钱是平常的事,可也要看人呢。
果然爸爸回来就说,人家见你一去就知道你来干嘛来了。可不是嘛,平时走动不多,突然之间出现肯定有事相求,农村人求事,除了钱基本上没别的。等坐在炕沿上就直接说,是不是孩子上学没钱了,借多少。爸爸心里有数,钱肯定能借来,但不能太多,多了也是难为人,虽然自己的口碑有,可数目太大,也涉及一个偿还能力的问题。
“三百吧,俩孩子呢,一人一百五,够他们俩一个月花的,我到年底卖了苞米还你。”
“行了建国,你啥时候给都行,你跟我老兄弟一样,都属于一条道跑到黑的,你这俩孩子要不念书,下来种地,就算是干点小买卖,不也能见到回头钱吗?”
“大哥啊,都供到这个时候了,马上见亮了,等有了一定再说吧,再说了,我们家高磊懒,他能给你干活呢!小龙身体不好,下来也啥都干不了,让他们好好念吧,就算是考不上,我也就歇心了,好在他俩从来没说不念的事。”
“唉,你啊,可有你后悔的时候。”
爸爸每次出去借钱,回来都要讲讲借钱有多么不容易,跟哪家借的不一定,但说的话都大同小异,也不知道是人家真的这么说,还是爸爸特意编出来说给两个孩子听的。不管怎么样,爸爸的不容易,高超心里是清楚的,这些事情高磊也知道,也理解,可高磊就是不喜欢听,不喜欢听唠叨,不管是谁,只要你一唠叨,他立马就烦,这也是妈妈稀罕高超的一个重要原因。你看高磊跟高超都不爱听唠叨,可从来没说过不念书,这农村实在不应该成为自己生活一辈子的地方。这哥俩没有在人前表现出来,可都一直憋着一股劲儿,上学,必须上大学,脱离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能是用劲过度,也可能是本来身体就不适合过度熬夜学习,高超就开始失眠了,后来头也开始疼,白天昏昏沉沉的,晚上翻来覆去,成绩也开始下滑。刚开始,他觉得物极必反吧,是不是疼一段时间也就不疼了,可能不好么?可没想到越来越厉害。等爸爸妈妈知道时,他的成绩已经从前几名掉到中游了,妈妈肯定是唠叨个没完,爸爸倒是异常安稳:“学不了就下来务农吧,正好缺个种地的。”
这话谁听了也不舒服,高超听了更难受,按以前,自己的学习要比哥哥还强一些呢。
可也没办法,也就这样一直疼着,也一直坚持着,也让自己没有拉得太远,一直在中游徘徊。眼看着这成绩也只是个专科的水平了,想上本科不容易。
有一次回家,爸爸边给高超拿钱边说:“你也看见了,这一次次拿钱多不容易,你想想啊,到底上不上大学,现在可是要劲儿的时候,家里就这些钱了,都给你拿上,能不能考上大学,上不上本科,全看你自己,大专有啥意思,你看农安街上蹬倒骑驴的全都是大专,你要是就考上个大专,你也别上了,回来种地,也别想着复习,没钱给你复习啊!”想想爸爸说的话,高超突然之间就醒悟了,对啊,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几天就毕业了,没有机会了,就要回农村种地了。
高超为什么这么怕种地呢?高超的身体不好,可能是妈妈身体不好时怀了他,妈妈是肺结核,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去根儿。别的不说,只要屯子里流行感冒,她总能摊上,那才准呢!高超的肺也不好,也总是爱感冒,一感冒就咳嗽,一咳嗽就也总不好,妈妈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跟爸爸说:“该不是这孩子也有肺结核吧?”不过高超倒是不发烧,就算是发烧也是发高烧,就妈妈多年得病的经验来看,结核应该是低烧才是。可心里还是没有底,就领着他到县医院拍了个片子,显示的是陈旧性肺支气管结核,也就是已经钙化了,看样子应该是很小时候得的,或者是遗传的。大夫说,钙化了是好事,不用再抗结核了,可感冒还是要注意的,也要离结核病人远一点,再感染的几率也要高于平常人。爸爸就说:“唉,这孩子!
小龙啊,你得好好学习,你得考大学,考上大学是红本儿,考上大学了,看病都白看,不花钱,你看你妈看病花了多少钱,要是你妈没有病,咱们家在土龙是一等一的,谁也比不上。”可这话是绝对不能让妈妈听见,她本来就神经兮兮的,要是这种伤人的话让她听见就能自杀。况且,她又不是没自杀过。
那还是高超小学的时候,有一天跟哥哥打起来了。高磊特别有意思,他就算是天天打高超,也绝对不允许别人家的小孩子欺负老弟,这要是让他知道谁把高超弄哭了,他课都不上,直接到别的班把那个孩子揪出来揍一顿。他也不怕老师收拾,老师问他为啥打人,他就脖子一梗:“他削我老弟,我就削他。”要是在路上听说高超挨打了,那更不用说,那个孩子在前面,他就马上飞跑去追,追上
就是一顿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