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大院(下)44
在建国的心里,娘只是一个称呼,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在心里无数次地对家里人进行过各种的比喻,各种不同于人的比喻。
“干啥?”建国没有被这欺骗性很强的笑容所迷惑,他是她的儿子,这么多年,他太了解了。
“建国呀,这又一个多月了,你不想你媳妇儿?”
“别说了,反正我肯定不接,我怕人家把我打出来,骂出来,我没长那么厚的脸皮。”
“是,以前是咱家做的不对,你去把她接回来,以后咱们好好对她不就行了,怎么说她也是咱们老高家的媳妇儿,又是我们老王家的侄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娘,你别说了,你是不是就想看看把骨头打断了,到底里面筋连不连着,你就想验证一下是吧?不给你们这个机会,我说了我肯定不去。”
看建国不吃这一套,娘又激动起来:“建国,我咋养了你这么个不孝的逆子,还得娘给你跪下吗?啊?”
“你别闹了,这么多年,你还没闹够?”
“我那啥,我不是怕你受媳妇欺负,帮你管教吗?等我们死了也放心不是?”
“娘,你快别说了,用不着这样,犯得着这样吗?到现在还不认错。”
“行行行,你是我爹,爹呀,我认错,行了吧,我给你磕一个。”说着老太太哆哆嗦嗦地往起拱,真要跪起来。
那确实是了不得的事,建国心里关是过不去的。
看着宝昌老头又要炸,建国也觉得差不多了,就赶忙答应:“行了行了,别闹了,我去还不行吗?”
看着建国走了,屋里三个人消停下来,老太太自言自语道:“我还治不了你。”
建国推着自行车慢慢溜达,他边走边想,又上当了。他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指着他的后背笑话他,就是在笑话他,是娘,还有大爷和桂兰,自己的脉让他们把得结结实实的。
不过他确实也想玉君了。
玉君这一年过的真不顺,可这只是她不顺的一生的一个开始,孩子刚生下来就死了,这在她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是因为自己也还没有长大。
回到郞牡吐,她觉得这才是家。奶奶没了,爷爷王才沉默了许多。相比较玉君和玉华,王才更喜欢玉华多一些。玉华见人说话,不笑不说话,会来事儿,会哄人。玉君脾气倔,可是骨子里软弱,胆子又小。
玉君并没有像长舌妇一样把事情全都告诉爷爷,爷爷的脾气不好,爷爷也老了。
玉君从小就懂事儿,她不想给爷爷添麻烦。有时不经意时国良会戳到她的痛处:“姐你咋不回去了?”
“我爱回去不回去,这是我家。”
“哦,这里姓王,你已经嫁到老高去了,你应该姓高了,是不是你以后也得叫高王氏。”
一听这话,玉君又一机灵,那不是和小脚的娘一个名字?
玉君实在不愿意想起她,特别想从脑子里把这个人抠出去。
可那戴着小黑帽,穿着黑大衫的样子,就怎么也挥不去,撩走了又飞回来,真麻烦。
“我不回去了,我就在这待着,等你结婚了生孩子,我给你看孩子。”
“你自己咋不再生一个?”
“不想了。”
“死了就死了呗,死了再生呗。”国良就跟没心眼似的,问个没完,直到王才听见,说他一句他才住嘴。
王才心里也很难受,金凤子是啥人,他心里是很清楚的,可当时咋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玉君不愿意,自己还作了一大顿,硬逼着玉君嫁过去。他老了,腿也不灵便,一直没有去土龙看看。要是他爹妈在,肯定放不下。换句话说,他爹妈在的话,也不至于回农村来。要不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还真以为玉君能享福呢。怪就怪自己老了老了,没正形了,坑了孙女啊。
玉君让玉华两口子给接回来了,玉山不会说,不会道,就会干活。可这次玉华也没说啥,就说:“爷,让玉君多住一阵子吧,别往回撵她。”
玉华知道,出了阁的闺女,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娘家也要往回送的,嫌丢人。
她撂了这句话就回小土龙了,家里一堆事呢。不过她隔一个礼拜就回郎牡吐一趟,给玉君拿几个鸡蛋,还有白糖。红糖不好买就只能买白糖,小米家里有,一拿就拿小半口袋。玉君天天自己熬粥喝,连带着爷爷和老弟的。
十几天过去后,王才竟然觉得玉君不走挺好。
可不能贪心呀,要是老高家不来接,这事儿还挺麻烦,虽说咱没啥毛病,可传出去也不好听,人嘴两葫芦皮。
左等右等,老高家还是没来人接,王才开始闹心起来,正要发作的时候,建国来了。
玉君不是不想建国,老高家都不是东西,惟有建国挺好,自己亲眼见到建国为了自己跟家里人一次一次地吵,一次一次地闹翻。怎么说也是,睡在一铺炕上的男人,心里还是依赖的,况且玉君也是女人。女人如果没有开苞,对男女之事是不想的,可一旦经历了,就像开了窍,会很期待。从大肚子一直到现在一年多了,大着肚子时不敢,怕伤到孩子,生了之后又一直坐月子排胎血,这么久没有夫妻生活,玉君晚上很难受,又不愿意见到老高家的人,只希望建国能出现。
王才好多年没养狗了,自从王家大户分了家,福元跟福成念书,把家底给弄空了,进屋里一看啥也没有,也没啥丢的,养狗也没啥用,还得天天地伺候它。
福成回来了,这个家又像是有了主心骨,虽然人不在这边,但经常给家里邮钱,邮东西,有了钱,就什么都好办,屯子里来卖锅卖碗的就置办一点儿,也能找人给拾掇拾掇房子,里外都抹一抹,进屋看看又像回事了。
虽然还是破,却也又养了一条小巴拉狗,黄白花的,四条小短腿,一般不出院子,就在院里溜达。
王才没事就在墙根儿下拎条棍子逗狗,那狗也爱跟他玩。
有时王才就想,这狗长得咋越来越像自己了呢,佝偻着身子,那眉眼也从原来的嫉恶如仇变得和善起来。
这小狗特别能叫唤,但不咬人,见人进院子就往上冲,在离人十来步的时候立马停下,你走到哪里它就跟着叫到哪里,用来看家还挺管事儿。
建国进院时小巴拉狗咬个不停,狗的眼睛和耳朵都挺好使,王才正在院子里站着,却是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只是往大门的方向看着,知道是来了人,不知道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