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60
市场营销,考了研,不还是卖东西吗?估计爸爸也这么想的,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见高超没吱声,知道他不太爱听,爸爸也就不说话了,马车吱呀吱呀地走在庄稼地中间的土路上,等太阳下沉一些就开始起蚊子了,一群一群的小咬(一种不知名的小虫子,也咬人喝血,咬过也起包、痒痒)跟着车,哄哄的,高超伸出两手拍,每次都能拍到几只,有的肚子里有血,有的只是黑黑的一小团。身上早就被叮了,就算是拿起衬衫抡,也避免不了身上再多几个包。马也躲不过去,只能是用长尾巴甩来甩去,可也不能全赶跑,有时被虻子叮得疼了就使劲儿地抬一下腿,可啥也踢不着,没办法还得往前走,还没到家呢。
太阳落山了才到家,妈妈早已经把老牛关进了圈里,等在大门口,估计剩下的牛还会很诧异,怎么牛圈突然间不挤了。
“卖了?卖多少钱?”
“小点声!”爸爸永远是那么仔细,生怕让别人听见,妈妈果然把声音放低了,“多少钱?”
“三千六,原来是三千五,后来人家又多给了一百。”
“少了点,可也行,着急卖不上价。”妈妈没有去细打听,为什么人家会多给了一百,可能她压根也没有听见。
“就是,能卖了就不错了,这不又打栏(牛发情)了吗?傍冬天又能下一个犊子。”
高超以为妈妈会很上火,因为牛卖便宜了,要不是着急卖,也不会这么便宜,为什么要着急卖?是因为自己要上大学,要交学费,转而就要说“钱花得若干”的话来。可是妈妈没有说,还挺让人失望。
晚上饭还是大饼子、白菜汤,没有什么起色。吃完了就睡觉,自从高超不干力工了,也就不用天天洗澡,因为身上不太脏,就算是出汗,有些黏,洗脸的时候顺手抹几下也就好些,毕竟在农村洗澡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原以为毕业后会组织一场聚会,高超甚至还想了一套祝福的话在聚会上说,然而并没有。拿录取通知的时候,甚至没看到其他的同学,一个班级的同学在毕业后这一瞬间就化整为零了。高超自然向老师表达了这三年的照顾,有免学费的事情,还有常小燕的事情,还有那些说大不大,说小也挺气人的毛病,在拿了通知书后都成为了过往云烟。老师也挺高兴,本来就没打高超的数儿,以他的水平,本科、重点本科,绝对是意外的收获。听说每考上一个本科,学校会奖励老师500块钱,不知是真是假,要是真的也算是报恩了。
其实要说聚会,最大的吸引力还是韩秀丽。人都说饱暖思淫欲,干力工时什么都忘了,可一闲下来,点点滴滴就又回想起来,韩秀丽干啥呢?从老师那里得知,她考上了吉北师专的体育系,她会不会复读?大家都是大学生了,还能不能继续?只可惜吉南财经在吉林南部的吉南市,而吉北却是吉林最北部,也算是天南地北了。让高超更郁闷的是,偌大的班级竟然没有一个和他一起去那里上学的,就连个同路的都没有。想想也是,在报志愿的时候,同学们都摆开了架势往省外报,不能进BJ就进南京。留在省内的也都是一些个专科或者中专的,像自己这种误打误撞考上了重点本科,也算是一个奇葩了。自己就自己吧!
临开学前,大姨过来了一趟,拿来了五十块钱,这是高超上大学收到的唯一一笔“巨款”,其他亲戚都当做没看见,自然也是毛也没有。在中国,讲究的是人到礼到,人都没来,自然也就没有礼,妈妈不免又数落一番,说爸爸这边的亲戚没人情味儿。爸爸早就听得厌烦了,气得骂了一声:“净他妈没事闲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他们,一毛不拔,胳膊肘净往里拐,他们没跟你要钱就不错了。”说完一转身就出去了,记得妈妈努着嘴想说什么,可是听众没了,也就算了。
高超准备了一下行李,整理了好几天也没弄出个啥,通知书上写得明白,除了洗漱用品自己带之外,其它的基本上都是学校发。换洗的衣服还是要拿一些,简单地装了一个小包包,是爸爸早些年出门干活时拿回来的,质量不怎么样,高超把容易开线的地方都缝了一下,以防半路再坏了,里面的破衣服就会洒一地,可就丢丑了。去年大哥去BJ上学时背的也是这种包,也是高超给缝的。大哥来信时还夸了他,说亏得他给缝了,真就差点散了。跟他一趟火车的人就有破背心,破裤衩子,烂袜子撒一地的,可丢人了。
临开学时,关琳琳来找高超,问他的笔记本还在不在了,想要过去用一用。
高超很不好意思,自己的笔记本抄得不好,毕业时都卖废纸了。关琳琳很失望。
高超抓住了这次的机会,问她莹莹去哪儿了。琳琳说,去也不是几姑家了,要考民办老师,正复习呢。高超也不知道她说的真假,关老师的妹妹不都在大土龙里种地吗?还哪里有姑姑,可没法细问。琳琳走的时候说:“高超,你们大学好不好?
好的话,我明年也报你们学校。”“还没去呢,也不知道哇。”高超能看得出来,琳琳还想说什么,但是也没有说出口,就走了。
终于到了开学的日子,早上起来妈妈烙了几张饼,就着白菜汤,算是给高超践了个行。人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按理来说应该是包饺子,可是家里什么也没有,包了饺子也没有啥做馅儿。再说妈妈身体不好,包饺子也是费工夫的。
爸爸早就去干活了,根本也没有提送他的事儿,好在东西不多,也就一个背包和一个塑料袋,临走时妈妈又哭了。
“小龙啊,你大哥上大学就没再回来,你不能这样吧,那妈可活不了啦,放假就回来啊。”
“知道了呀,肯定回来呀。”
这应该是离家最远的一次了吧,远在千里之外。不管多远,都要先走出这个屯子,不管多远,还得一步一步地走。高超能想象到,他走之后,妈妈偷偷掉眼泪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