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50
爸爸的声音没有了,肯定是走着走的,只要一下雨就没法骑车子。
外屋地有妈妈撅苞米杆子做饭的声音,有烟进屋里来。妈妈便把门关上了。
高超又睡了一个回笼觉,他做了个梦,他去看分儿了,看分的人太多了,分数就写在楼前的一排黑板上。他正想往里面挤,感觉肩膀有人一拍,回头一看是韩秀丽和常小燕,两个人都挺高兴的样子。
高超问:“你俩咋在一起,你们考得咋样?”
两人都不说话,高超又说:“你俩等我一会儿,我看一下分。”
韩秀丽使劲儿一拽他:“别看了,看啥看,走,我们玩儿去,你不是才高二吗?哪有分儿。”一下子把高超给拽醒了。
妈妈在外屋喊:“饭熥好了,快起来吧,吃完不是看分儿去呢,下雨了,不好走,早点走,早点回来。”
高超边起来边寻思,这是个啥梦,她们不让我看分,是不是我考得不好?她们说我才高二,是不是我还要再复读一年?不是个好兆头啊。早饭还是大饼子,不过妈妈用锅给热了一下,还有一小盆疙瘩汤。在家里,白面不算是稀罕东西,可吃的时候不多,是要来人才能吃到的。
“你吃疙瘩汤吧,够了。”
“不用,吃点大饼子,再就点汤就行。”
高超知道妈妈心疼自己,可他也心疼妈妈,哪好意思自己吃好的,让妈妈啃大饼子。妈妈就喜欢他这一点,懂事儿。吃完了饭,妈妈给拿了二十块钱。
“去吧,够路费的了,别乱花。”
“嗯,行。”
拿了一块塑料布,雨下得不大,可没有个防护也还不行。走出门,身后传来妈妈的叹气声,还自言自语的:“也不知道能打多少分,钱是花得若干,这一趟一趟的。”
果然说了这个话。高超的心里也叹了口气,啥时候能说点让人高兴的话呢?
雨依然下着,并不是太大,也就是地皮湿了,骑不了自行车,粘车胎,使劲用脚搓搓地,有的地方还能搓出干土来。鞋上却全是泥,走十几步就要用力甩甩,把鞋底的泥甩掉,偶尔也会把鞋粘下来,便弯腰去提一下。这样走路是走不快的,反正也不是上学,不用着急,小雨就是星星的,一点都不大,披塑料布反而是累赘。
高超家里没有伞。小时候,家家都没有伞,只要下雨就披一块塑料布,是冬天罩窗户用的,上面都是钉子眼儿,大雨挡不住,一会儿就湿了,小雨也挡不住,慢慢地全身就都湿了,也就是个摆设,比啥也没有强一些。小时候人人都这样,谁也不笑话谁,可这几年过去了,别人家都开始打伞了,再有个手里举着块塑料布的就不太好看了。好在高超心态好,别人爱说啥说啥吧,可不能像当年爸爸那样,怕别人说,死要面子活受罪。如果从邵家屯走路能近一些,也能快一些,可路不好走,念初中时就走这条路,已经烦透了。反正也不着急,就绕道从东铁走,路边有树带,从树带里走,有草,不沾脚,就是雨显得比路上大一点儿。是因为细雨落在树叶上都聚在一个地方往下掉,显得有点大,这样披个塑料布才更有用,更有仪式感。天下雨,路上也没几个人,有遇上的也都不认识,这让高超的心情好了许多。等出了树带,看着天渐亮了,毛毛雨也基本上停了,高超干脆把雨布叠了起来,夹在胳肢窝里。等走到西铁时,雨已经停了,想把雨布送到爸爸那里去,可又一想,算了,他们又该问呀,麻烦。
等到了车站时,雨已经完全停了,等车的人不多,本来是在车站的小屋子里面避雨,现在就都出来站着,还是外面的空气好,有认识的就凑在一起吹牛。这是大部分农村人的特点,可能也是大部分东北人的特点,老子可以点儿就吹老子,老子不行就吹儿子,儿子不行就吹亲戚,吹起牛来各不相让,其实谁心里都有数,但凡有点能耐也不至于在农村种地。吹得时间长了嘴里全是唾沫,嘴角也都是白白的东西,就往旁边没人的地方吐一口,然后接着吹。
高超不愿意听,就远远地躲着,有人想往他这边凑凑,想拉个话题唠会嗑,高超发现了,就赶紧转个身走开,换个地方站着,坚决不给他们吹牛的机会。其实如果高超还像个学生模样,白白净净的、斯斯文文的,那些人是不会跟他唠嗑的。
干了半个来月的力工,他已经晒黑了,已经看上去像个种地的半大小子了。
车终于来了,到农安的车有两种,一种是农安方向来到巴吉垒就往回返的,另一种是从伏龙泉方向开过来,农安是终点站。高超跟在这些人的后面上了车,还好人不多,座位也够,高超就坐在靠后靠窗的位置。现在客车都个人承包了,不用从车站买票,车上有卖票的,会在车开一段路之后开始收钱。车刚一启动,从旁边的一个商店里窜出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人,趁着车门还没关就上了车,往里看看,说了一句:“人不多呀。”就倚着门站住了,然后往前往后地看着,两只眼睛贼溜溜的。
高超瞅了瞅他,这个人是干嘛的,看样子不是农民,因为他身上穿了一件米白的西服,可也绝对不是什么文化人,因为他穿了一双黄胶鞋,显得不伦不类。
车子刚出了巴吉垒,他就冲身边的一个男的说:“你起来,我坐一会儿。”那个男的就非常听话地起来,扶着座椅站着。小胡子把西服脱下来铺在腿上,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牌,抽出三张,两张黑的,一张红的,然后在西服铺成的桌面上摆了几下,然后把红的翻过来用力地甩一下。
“哎,玩几把呀,谁猜对都能赢钱啊。”
旁边马上就有几个人问:“咋玩儿的?”
“三张牌,只要猜着红的,就算你赢,押多少,赢多少。”
那几个人没说啥,这时那个让座的,靠在椅子背上的人说话了:“你这是糊弄人的,这么简单不都赢钱了,赢了你就耍赖不给了。”
“你瞎说,”小胡子有些激动了,“那不能,谁玩赖谁孙子,不信你押。”
“我不押,你肯定耍赖。”
“你押,我不耍赖。”
“我不押,你肯定糊弄人。”
“你不押,你别吱声。”
“你管得着呢,你还管着别人的嘴了?”
“你找削是不是?”
“你动我一下试试,你就是糊弄人的,大伙都搁这看着呢。”
“你咋知道我糊弄人?你又没玩。”
“我玩不玩,我也知道你糊弄人,就你那玩意儿,三岁小孩都能猜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