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105
这两个男人,一个高超认识,是常晓燕的爸爸,是一个个子不高、肤色黝黑的庄稼汉。毕业时他来接常小燕回家,高超从楼上窗户里看见过。儿女的健康永远是父母心里最重要的,常小燕病了,最难受的肯定是她爸她妈,那另一个男人是谁呢?
“常小燕?”高超轻轻地叫了一声,常小燕没有听见,屋里一直都很嘈杂。
“常小燕?”高超又叫了一声,这回这两个男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你是高超?”农村人的嗓门要大一些,小燕爸爸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微微地扭了一下脸,睁开了眼睛,可能是看清了,也可能只看见一个轮廓,她的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就又侧过脸去。
“对,我是高超,这咋的了嘛?”那个年轻的人从高超手里把东西接过去,放在床底下。
那里有行李卷和盆子,看样子他们晚上就在床边打地铺。
“出来说吧,屋里太吵吵。”小燕爸爸迟疑了一下才懂高超的意思,他们平时说话声音都很大,所以根本意识不到会吵到别人。
高超的音量不大,而且语速也比较和缓,所以确实不适合在屋里交谈。小燕爸爸跟高超来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这里稍微清静一些。
高超又问了问原因。
“就怕你接不着电报,还真接着了,这么快就来了。”
“叔,小点声,别影响其他的病人。”
“哦,嘿嘿。”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摘下帽子挠了一下脑袋又戴上了。
这一瞬间,高超看到他的头顶已经开始秃了,和周围比稀疏好多,可能是干活累的,也可能是常小燕病了,闹心的。
“我昨天接到电报,坐夜车就回来了,她这是咋了么?”
他的神色一下子暗淡下来,脑袋也有些耷拉。
“昨天大夫说,这孩子怕是够呛,一个礼拜多没吃东西了,喝水也吐,吐的就是绿水,她自己也可能知道点啥,就让我给你捎个信儿吧,想见见你,说你是她关系最好的同学。你说说,我这是咋了么,小闺女说丢就丢了,这大闺女又要不行了。”
常小燕说高超是她关系最好的同学,说明她也不知道高超现在的情况,她怕说是对象给高超带来影响,真是个好女孩。
小燕爸爸接着说:“按理来说打电话最快,可也不知道你电话多少号,查到你们学校总机了,打过去就说占线,再打就又说‘不认识,那么多人上哪儿找去’?
实在没办法就拍个电报吧。小燕儿影影绰绰知道你是市场营销系,就冒蒙拍过去了,你来得还挺快,我们还以为你是个女生呢。”
这句话差点把高超雷死,也不知道这个庄稼汉是为了缓解尴尬,还是真就是这么以为的。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俩处过对象?”
高超知道躲是躲不过的,就略微地点了点头:“啊,就算是吧。”
“啥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嗯,算是吧。”高超这么回答也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两个的关系确实几乎与是与不是之间,都没有挑明,却也心里头有对方。
“不过,就算是也早就分开了,是吧,你能来也感谢你,毕竟你上大学了,小燕她没考上。”农村人就是这样,就是以身份来确定适合与否。
“她咋病的,到底是啥病啊?”
小燕爸爸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复习了几天,然后说啥也不念了,就回家务农,我跟她妈的意思是,你能念你就念,不能念,咱就找个人家给出去。”
在农村,“给出去”就是找婆家,嫁人的意思。
“她才多大呀?”
“多大也正常,农村十四五就有说婆家的。”
“哦,对了,你家我老妹就没……”
“没有,肯定是让人给拐跑了,死不死,活不活的,这不,也想让她找个老实人,也能以后养个老。”说完便再也不说话。
高超也没啥话说,能说自己来养老吗?太突兀了,也是不可能的。自己家的爸妈还不知道咋养呢!在关键的时候,人的思维转得最快,也最能暴露本性,也更自私。
“叔。”
“嗯?”
“那个男的是谁呀?”
“啊,哎,”小燕的爸爸使劲地叹了口气,“这不就是给保的那个媒嘛,家里穷了点,可人挺好,这不就一起跟着来照顾嘛!”
操,这算个什么事儿嘛?是前夫和现任遇到了吗?太尴尬了,等会说个啥?能说个啥?小燕儿到底咋了?自己该怎么做,现在唯一的目的,应该就是让小燕好起来,其他都是次要的。
“走吧,咱们回屋吧!”
“行,走吧。”
两个人又进了病房,常小燕已经半坐了起来,身后用一团棉被倚着。近两年没见了,她已经瘦得不像个样子。原来是一个鸭蛋圆的脸,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不知有几天没洗脸,刚才眼泪淌的一道印儿还在。男人的心就是粗,男人怎么能照顾病人呢?
那男的还是坐在小凳子上,看高超进来马上站起来。站起来却不知道说啥,好在主角不是他,见高超目光在常小燕身上,就也把脸转过去。
“常小燕,你咋还病了呢?病成这样?”高超斟酌了一下,这样的话可能还好一些,关心中略带嗔怪。
“没事,没啥大事,你学校里忙吧,是我让我爸叫你回来的。”她的声音估计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忙,一点都不忙,我一接到电报就回来了。”
“就是啊,挺快的,昨天上午才发的电报,你今天早上就到了,坐夜车困不困?”
“不困。”
“哥,你让高超坐一会儿吧,这是我哥。”可能是为了避免尴尬,常小燕管那个人叫哥。
其实高超已经知道了,不点破而已。或者论辈分,他们就应该这样称呼。在农村,错综复杂的关系使很多人都成了亲戚,也总能论出个你长我幼,你兄我弟来。
高超才不管那个,你们坐凳子,我坐床上,爱咋咋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床尾巴上。
“你觉得咋样?”
“不咋滴,就是吐,吃不下饭。”
“哥,有洗脸盆吗?把盆子给我,”高超跟这个男的说,“你叫?”
“我叫刘继和。”他边说边从旮旯里拽出个盆子,高超一看,这是脸盆吗?
就显然是个尿盆,估计常小燕吐的时候就用这个来接。
“哦,放回去吧,我先出去一趟啊,小燕儿,你等我一会儿。”
高超站起来就往外走,小燕爸爸跟出来:“高超,你干啥去?”
“不干啥,出去一趟。”
“那你还回来不了?”他显然怕高超直接走了,再也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