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48
高超知道，这应该是每天必备的客套话。几个人在东家的注视之下，骑上车子往家走。爸爸依然坐在后面，高超不能示弱，爸爸想骑车带着他，可想想这些人看着也不好，不能让人家说养儿子白养了。
人都说，老马归途，不是老马识途哦。意思就是马越老越精，去干活的路上慢慢悠悠，就是挨几鞭子也不快走，干活的时候也磨磨蹭蹭，不好好干，但只要到一到时间该回家了，就精神抖擞，脚也轻快了，头也昂起来了。高超觉得这个词特别好，自己这个时候的状态也算是“老马归途”吧，即使是干了一天的活，即使是脑袋也疼了一会儿，又流了鼻血，即使是车后面带着爸爸，可车子骑起来也没慢多少，就嗖嗖地跟着几个人的后面。爸爸一个劲地说：“慢点慢点，别跟着他们，你带个人呢，跟不住。”可高超还是使劲儿地跟着，毕竟是没劲儿了，一点点的落了下来，几个人冲高超笑了一下说：“不善呀，明天还来不来？”“那肯定得来呀。”高超不示弱地答应着。那几个人又跟爸爸打了招呼后，陡然加速就走远了，连黄小哥也跟着走了，路上就剩下了他跟爸爸，索性慢慢骑，来听爸爸的教诲，他知道少不了要说几句的。“今天干得挺好，我们在墙上都能看见，得坚持住呀，干啥都不能半途而废，就是不想干也得找个理由。”“嗯，我知道。”
高超用舌头抿了一下肿了的嘴唇，这是下午脑袋疼时牙咬的，肿了就不像是自己的，没肿的是自己的，碰在一起竟然有点儿亲嘴的感觉，他想起了韩秀丽，但随即嘲笑了自己一下。这些爸爸都不知道。
到家时牛马都已经回来了，肯定是妈妈圈的，都整完了，正在做饭。农村做饭哪有不冒烟的，坐在灶坑前面都也是眼泪巴叉的。妈妈第一句话当然是：“咋样，累停不？别去了，你干不了。”高超回了一句“还行”，就一头扎到里屋去了，他知道身上全是砖面子，脏极了，也没枕枕头，就趴在炕上，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估计爸爸妈妈都知道他累，也没跟进来再追问。过了一会儿，爸爸喊：“起来吧，把脸好好洗洗，吃完饭再睡。”高超用手撑着炕，胳膊早让炕席给硌出了花纹，半麻不疼的。整个腰都酸疼着，腿也像是运动会跑完三千米似的，何止是三千米，像是两个三千米——六千米。他挪到了外面，把洗脸盆拿上，到了园子里直接打水洗，洗完直接倒园子里就行，也不用香皂了。狗见他出来直往过窜，想跟他亲近亲近，可有链子抻着。高超看了看它，心想，我哪顾得上你。洗了好几桶水，才看见脸盆里的水干净些。
妈妈在屋里喊：“先吃饭吧，吃完饭烧点水洗，那井拔凉水的，再激着。”
“没事儿，没那么娇性。”爸爸说。
“你没事，孩子能行吗？”
“没事，妈，不凉。”其实很凉，但高超也得这么说，他怕妈妈跟爸爸再吵吵起来，又得拉架。
“明天早晨早点起来，把大缸挪院子里头，晒点水，晚上回来就晒热乎了。”妈妈边放桌子边喊。
这个办法倒不错，不用明天早晨，高超洗完了就把空大缸挪到了井边上。本来想直接打上水，妈妈又喊了起来：“小龙，快进屋吃饭，不饿呀，干一天的活。”
妈妈是稀罕自己，高超赶紧进了屋，可不能让她生气，虽然她平时说话就是像生气。
饭虽然还是大饼子，可高超却吃得特别香，吃了三个大饼子，喝了两碗汤，然后，连桌子都没有收拾就一头扎到里屋睡觉去了，爸爸妈妈知道他累坏了也没说啥，吃完饭后就收拾了睡觉。
一晚上都没醒，等爸爸早上叫他时，他才勉强睁开干涩的眼皮，爸爸趴在他脸旁小声问：“咋样，能行不？不行别去了，挨那累干啥？在家里呆着吧，别人爱笑就笑话。”爸爸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不想让人家笑话，就赶紧起来。”
高超的浑身就像是散了架子似的，小肚子鼓鼓的，不敢动，胀得疼，全是尿，他强支巴起来说了声：“去。”“去就赶紧起，这个点别人都走了。”高超到外面牛圈墙根尿了一大泡尿，肚子才算好一点。赶紧搓了把脸就进屋吃饭，依然是大饼子，却没有昨晚上的好吃，干硬干硬的，带着馊味儿，隔夜的开水温嘟嘟的。
依然勉强吃了一些，赶紧上厕所，肚子疼，爸爸知道他的毛病，吃完早晨饭必定要上厕所的，就去园子里打水，往大缸里倒，等爸爸打满了水，喊了一声：“行了没？走吧。”高超赶紧起来看了看车子，有气儿，就推上跟爸爸出了院子。妈妈松了牛马，正往回走。高超的脑袋都是懵的，还没从睡梦中真正地醒过来。
“咋样？浑身疼吧，是不是？还是上学好？”
“嗯！”高超应了一声就不想再说话，只顾往前骑着车子，一直到了关莹莹家的房后，他才一下子醒了过来，他看见了莹莹的妈。屯子里的人只要论起来都能攀上个辈分，沾不沾亲戚不知道。
“老哥，干活去呀？”莹莹妈跟爸爸打着招呼。
“嗯呐，吃饭了没？”农村里打招呼的通用语就是“吃了没？”一句没用的话。
“没呢，全都不在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就我自个儿，从早晨忙活到晚上。”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暗示自己，莹莹没在家吗？看样子是真没在家，要不然她应该出来帮妈妈干活才是。高超没敢吱声，大人说话，小孩是不能插嘴的，况且车子怎么也比人走得快，从迎面走来到落在身后，也就那么半分钟的事，高超也不能再回头去看她撵猪，不过能听见她喊着问：“你家小龙今年考得啥样，能考上不？”哦，她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是她关心，还是莹莹关心呢？“还行吧，能不能上还得看发表。”发表就是成绩出来的意思。爸爸在后面答应着，高超自顾自地快点骑，特别烦这些人当着眼面问，当事人挺难受，不知道吗？还好老太太没有再追问，不过她好像也没有啥可问的了，该问的都问了，难不成还问问你，还稀罕不稀罕我们家莹莹，你要是上了大学还要不要她，要是真这样问，高超就敢停下车子回答，你敢嫁，我就敢娶。不过这都是假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