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17
口碑是自己挣回来的,虽然大家明着面儿没法儿驳高建民的面子,但是心底里还是向着高建国一家。当高超需要人帮忙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他,但不敢保证能行。老夏小媳妇儿马上点头答应了。夏老六结结巴巴地想说点什么,可媳妇儿说话快,叽叽喳喳的几句就把他顶回去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什么样的人干什么样的活,本来沙栗马脚程不慢,可在夏老六的鞭子底下也走起来慢慢悠悠的。这样也好,车慢点,免得王玉君腰疼。
等到了大队的时候,高超把她搀到了小赵的屋里。小赵对王玉君是非常熟悉的,她可是附近的名人。有名的是她特别能干活,有名的是她浑身都是病。年轻的时候就得过肺结核和肝炎,每次都是差点就死了,却没死。最开始得肺结核的时候,还是小赵一趟一趟地到下坎给她打链霉素。肺结核是传染病,说不怕传染是假的。小赵就留了一套针具给高建国,让他自己来打。高建国刚开始下不去手,后来狠狠心也就扎了。没想到还真就给打好了,还练成了打针的本事,屯子里谁家有个天灾病热、发烧感冒的,临时找不着大夫就让高建国来给打一针。至于打啥药,你拿了啥药,我就给你打啥药,反正出了事跟我没关系。还得说那个时候的人善良、淳朴。
小赵的脸和一个发面的大白馒头一样,穿的是蓝中山装、蓝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头上戴着一个蓝色的八角帽,这几乎是当时稍稍有点身份的人的标配。
“咋的啦?哪里嫌乎不好啦?”
“昨天晚上我大伯子把我给打了,脑袋和腰撞在了墙上,现在不太敢动。”
王玉君像是急于找到一个诉苦的人,她太需要同情了。
高超不乐意她这样,来这里是看病的,说这些干啥?
“嗯,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小赵果然没有被这些情节所动,他把手搭在了王玉君的手腕子上,过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来,那只手。”
又待了一会儿:“行了,放下吧。”寻思了一下,“来,趴到那个床上。”
高超赶紧扶着妈妈往床上躺,说是床,其实就是一个案子,差不多和桌子一样高的案子,上面用人造革包着面儿。王玉君试探着侧躺了下去。
“不对,脸朝下趴着。”老赵边站起来往过走边说。
“我不太敢躺,也不太敢趴,疼呢。”
“没事,我帮你,试着翻一下身,看着应该没啥大事儿。”
小赵上来扶着王玉君的身子,让她一点点试验着趴在了案子上。然后用手轻轻地在王玉君的后背上、腰间探来探去。
“这疼吗?”
“还行。”
“这儿呢?”
“这也还行,就是不敢动。”
“嗯,没啥大事,来,你坐起来。”他扶着王玉君坐了起来,伸手在后脖子上一捏。
王玉君马上“哎呦”了一声儿。
“嗯,颈椎伤了。”说完回到药柜前拉开门,拿了一贴膏药,点着了桌子上的一个小蜡头烤了烤,又吹了吹,过来按到了王玉君的后脖子上,又揉了一会儿,然后揭了一下,看粘得挺瓷实,就又回到椅子上坐下。
“你颈椎有点错位,我给粘贴膏药,明天这个时候撕下去,然后再贴两天,我再给你开点吃的药,这个是沈阳红药,刺激胃,必须得吃完饭吃,不行你就上农安。”
“多少钱?”
“行了,不要了,我跟你家建国关系挺好。”
“那能行吗?一码是一码。”
“没事,不要了,你去那屋吧,看大队有没有人,把你的事儿说一声,我估计没人管,都是家里的事儿,先看病吧,啥事等建国回来再说。”
王玉君自然是万分感谢,高超也觉得这个小赵挺好。
夏老六在王玉君看病的时候,没有跟进来,就在外面等,可能是怕看病的时候会脱衣服、掀衣服,毕竟男女有别!等看见高超扶着王玉君出来的时候,他连忙从车上下来。
“咋,咋样?没,没,没多大事儿吧?哈?”
“不太知道,给开了药了,不见好就得上农安。”王玉君有气无力地说。
高超没吱声,他不敢多说话,生怕哪句说错了,毕竟除了自己家人都是外人,说错了话,就都传出去了。这都是临出来时妈妈教的,其实他本来也不愿意吱声,更不愿意和一个结巴说话,太费劲。
“是,是,是啊,这么厉害?那,那,那可得加小心,走,哼,上,上大队那屋,告,告,状去。”
王玉君没说啥,就一起到另一头的大队部。农村的大队部就是所谓的村委会,由大队书记、大队长、治保主任、团委书记,还有会计组成,当然,还有一个做饭的。这虽然是比较基层的管理单位,但麻雀虽小,五脏却俱全。它掌管着八个生产小队的所有事务,大到分配土地、土地轮转、计划生育,小到鸡毛蒜皮,只要是找过来的事儿,它都得管。八个小队,一个小队按五百人算,也四五千号人呢!
都说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要上千,遍地一片,人要成万,那就是无边无沿。
这四五千号人自然是什么人都有,什么事也都有。在处理事儿的时候,当然也看人下菜碟,有点儿身份的、通情达理的,就好说好商量把事儿压下去。遇到那种胡搅蛮缠、不讲理的,就动用治保主任的威严吓唬,再不行就找派出所拷起来,关两天。农村人都胆小,一吓唬,不管多大的事儿,也就都没事儿了。
只可惜,大队部里的前两间房子都没有人,让人感到失落,直到第三间房子才看见了里面的会计。会计姓赵,叫赵春江,也是大土龙人,在东铁小学上学的时候,高超经常看见他骑着自行车上班。上班这个词是不能用在老农民身上的,这是有身份的代名词。就即算是小队长也不行,大队里做饭的也不行,大队里其他人就行,尤其是会计。在印象里,大队里的好多干部都没换过,能干到死,永远是那几个人,他们似乎成了大队的钉子户。再后来,其他人都换了,可会计仍然没换,还是赵春江,他才是钉子户中的钉子户。人们都说,惹谁,别惹会计,书记大,大队长大,其实会计最大。大队里的账,会计最清楚,惹恼了会计,后果很严重。都在一个屯子里住着,自然认识,如果装着不认识,那就太过分了,况且,高建国、王玉君在大土龙里也算是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