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92
从大土龙到山上也就走半个多小时，大哥一会儿走在前面脸朝后，一会儿跟高超并排走。他讲在BJ的事，什么十三陵、八达岭、公主坟、毛主席纪念堂，高超不知道，也听不进去。
快过年了，出来买年货的人也不少，小客车跑得也勤快，没等一会儿就来了，就是高超回来时坐的那一趟，上次是回，这次是离开。这一年的雪挺大，满眼望去尽是一片白。冬天的天空也是灰白色的，往远处看，天地连在了一起，成了一种混沌的颜色。人生不过如此，稀里糊涂地活着吧。回到学校，门房的大爷倒是挺高兴，说有一家想找个大学生当老师，学生都回家过年了，正好高超回来了，真是左思右想正没招，天上掉下个粘头包。
高超每天就去家教家给小孩子上课，小学生，没问题。晚上回来跟大爷唠会儿嗑，上去睡觉。什么好日子？什么苦日子？慢慢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只剩下回忆，想得起来是回忆，想不起来，也就想不起来了。让高超不理解的是，他身上穿的依然是那件儿破旧的大黄棉袄，大哥的“阿迪达斯”呢？高超给家里写了封信，说是到了学校了，不用挂念。他也没问大哥到底回来没有，他感觉是不是自己压根儿就没有回家？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一个梦，什么时候做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更不知道。
随着新学期的开始，春天也如期而至，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样子。校园里的松树由苍灰开始转绿，没了叶子的丁香也开始发出嫩芽，远处山上的积雪慢慢变少，下雨的日子也多了起来。人们穿的衣服也越来越薄，越来越少。高超早就脱了那件破旧的黄棉袄。做家教挣了点钱，这个不是梦。钱是真真实实地揣在兜里，他买了一套西装，蓝色的，又换了一双皮鞋。等他穿上这一套行头时，班里的同学都说：“高超，你穿西服真好看。”寝室的哥们也说，老六过了一个假期，人变了。改变的，不只是穿了新衣服，各种聚会，高超也都参加，原来怕出丑不喝酒，或者少喝，现在高超也一口干掉一个口杯，大不了一下子出溜到桌子底下，吐嘛，谁怕谁呀？哥几个前面还挑大拇指说：“敞亮。”后面也都东倒西歪，吐得稀里哗啦。可能从这个时候高超才真正进入了大学的节奏，不就是花钱嘛，挣呗，怕啥？
高超教孩子挺认真，学生家长也很满意，就又央求帮忙找了两份家教，每天晚上都去其中的一家去做陪读。人们都说：“老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过只要提前约好了喝酒，高超肯定回来，喝不死就喝，想喝死也难。
新课又开了一些，上学期承蒙各位老师照顾，全班都通过了，没有一个人挨抓，人们又都上蹿下跳地快活起来，图书馆又空旷起来，没有人去学习。听说寝室马上就安电话了，这是个好事儿。高超想，要是安了，就买一个扣机，必须买一个汉显的，这样就能先把帮忙跑腿的活干起来，如果行的话应该比家教挣得多，家教一小时才六块钱。如果按买一份饭收一块钱算，一个小时至少能挣十块钱，关键是这是在学校里面，做家教的话，路上的时间是不算钱的。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去做，再难也会变得简单，从听说到电话安完连两个礼拜都不到，接下来就等着按宿舍进行分配号码。高超早就提前把广告打出去了，他先是买了一本复写纸，就是会计写收据的那种蓝色的，夹在两张纸中间那种。他上课的时候就写，写了很多张，作为第一次造势先贴了出去，就贴在每个楼的宣传板上，每个宿舍楼的黑板上也贴了一张。内容如下：
亲爱的各位校友，我是经管系的学弟，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也为了历练自己。
拟推出下列服务，食堂买饭，商店买日用品等，扣机号码127-5900189。直接留言就可以，服务时间，每天早晨 5:30～ 7:40，中午 11:40～ 1:00，晚上 6:30～ 9:50，
由于还要上课，不能全天服务，敬请谅解。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日
广告贴出去之后，高超就开始有些忐忑，会不会有生意呢，买扣机把他的生活费都预支了，要是不能赚回来，可就糟了。让高超没想到的是第一条信息是这样的：“你带上你的扣机来系里一趟。”靠，这谁呀？去系里，肯定是老师了，叫我干啥？
高超“腾腾腾”地跑到办公室，先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办公室主任赵长江在。
“你干啥，高超？”
“唔，”高超不知道咋说，“赵主任，说是系里有人找我。”
“那个扣机号是你的呀？”
“哦，是。”
“嘿，你小子可惹祸了，去最里边吧，院长跟书记都等你呢。”
“啊？”这么大阵仗！
院长叫马玉阶，是一个十足的老古董，天天黑着个脸，跟谁欠他钱似的，听说他竞聘财经的校长没选上，回来把他办公室柜玻璃都砸了，大骂这帮同事不是玩意儿。书记是副书记，因为党政一把抓，所以马玉阶是院长兼书记。副书记是个女的，叫李淑兰，虽说是女的，可跟男的一样。甚至鼻子下面有点小胡子，脸也特别粗糙，听老人们说，她这种情况是因为小时候出疹子，没答对好，听说还是个老处女。高超战战兢兢地敲门，手确实有些哆嗦，腿也有点发软。学生怕老师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是经管学院最大的头头。
“进来，你干啥？”
“院长，书记好，我就是那个发扣机号的。”
“啥扣机，啥扣机号？啊？是你呀，正好，你先给我去送点东西，回来再说你的事儿。”说着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一个口袋，“你把这口袋给我送到后面家属院 6号楼 601给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