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90
关老师怎么也是个老师，还是好面子的，一看他就是做了一身新的“校毕”。
上面的兜一个卡着钢笔，一个揣着烟。下面的悠兜一个里面揣着白手套，外面还露出一点儿，把兜盖支了起来，另一个里面明显是揣了一匣洋火。他来回奔走于大门和屋里，见人就笑，见人就打招呼，看到新来的客就赶紧招手，从兜里掏出烟盒，给点上。偶尔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气，然后从鼻子里把烟喷出来，在冬日寒冷的早晨中，能喷得老远才消散。农村去坐席都是不吃早饭的，要饿着肚子。这样见到好吃的才能吃得快，吃得多，才能尽可能地不吃亏，把随的礼钱吃回来。
因为人多，没有那么多的桌凳，也没那么大的地方，就分悠吃。第一悠大约十点来钟就开始了，吃得快的一个小时，饿了一上午的人就蜂拥到桌子上开吃，可总有那种恋恋桌子的，目的是吃两悠。这个时候东家也不好说啥，毕竟这样的人不多，谁还不要个脸，就主动来问还需要啥。打发端盘子的看这桌啥菜不够了就往上添。表面上是添菜，其实是撵人，可总有不上眼的，就装傻充愣，磨磨蹭蹭不下桌子，东家也没办法，只能是由之任之了。
高超走到莹莹家门口时，关老师马上就看见了他，稍微迟疑了一下。
“高超来啦？放寒假了是吧？”虽然一个屯子住着，关老师从来不叫他小名。
“是，关老师。”
“你爸你妈咋没来，你哥今年还没回来？”
“我爸有事，我妈感冒难受呢，我哥今年回来了，在家呢。”
“是吗？咋没听说他回来，回来了咋没一起来吃个饭。”关老师回头喊：“鑫鑫，你大姐呢？她同学来了，高超来了。”
关鑫鑫从屋里面出来，见高超来了，便喊：“哥，你等会儿啊，我先抱捆柴火。”
“行，没事儿，你快忙吧，用我不？”
“不用，不用。”
高超想帮他抱柴火去，可一想，今天自己是客，况且穿着大哥的“阿迪达斯”呢，算了吧。
“关老师，您先忙着吧，我四处看看有没有熟人，唠会嗑儿。”
“那行，你先进屋看看，莹莹好像在西院她老叔家呆着呢，要不你去那儿看看。”
“我……我不去了，我就在这儿呆着吧。”
“那也行。”
关鑫鑫抱完了柴火走过来，“老哥，你来啦，去看看我大姐不？她在西院我老叔那儿呢。”
关鑫鑫长得像他爸，应该也上了高中了，个子比关老师还高。
“那边人多吗？”
“也挺多的，都是女的，好像还有你们同学。”
“那我不过去了，你去叫一下你大姐，就说我来了，我在外面等她，里面人太多，我也不好意思进去。”
“行，那你在外面等着啊。”关鑫鑫跟高超走到西院门外，自己进去叫了。
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老哥，我大姐说她等一会儿再出来，她让你先坐席去。”
这是不愿意见自己啊，可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进屋去薅人家吧，咱压根就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人。要是，也不是今天这个局面。
“哎，老哥，你考的是吉南财经吧？那个大学咋样？”
“就那样吧，没啥好坏之分。”
“我二姐学习好，她说要是好的话，她明年也报那里。”
“别啦，往省外考考多好，吉林省经济还不行，要是能进京就更好了，哎，你二姐呢？”
“我二姐跟我大姐都在屋里呢，她们在一起闹着玩呢，我刚才进去，她们把我大姐衣裳都扒掉了，我一起去，就把我给骂出来了。”说完一伸舌头，“走吧，估计快开席了。”两个人又回了关老师家的院子。
这时劳忙的人开始喊：“关老师家打发闺女啊，大喜事儿，预备了薄酒素菜，感谢大家伙赏光，亲戚里道的，不着急的坐二悠，让远道的，有事着急的先吃，没写礼账的抓紧把礼账写一下啊，别把钱揣来了又揣回去。”说完自己哈哈一乐，看热闹的也哈哈一乐。高超才想起确实忘写礼账了，连忙往里挤，不知道的以为他想吃第一悠。写礼账在里屋的炕上，单独有一个桌子，一个负责往红纸订的本子上记账，另一个人负责收钱，最后要两个人对账，确定没问题交给东家。东家会给两盒好烟，这些老农民最爱抽的就是大参、二参。写礼账一般是由村里的连队会计来担任，而收钱的，就必须是东家信得过的亲戚。
高超递过去二十块钱，写礼账的郑重地在本子上写上：“高建国，贰拾圆整。”
写礼账必须要写真写体的数字，不能写简体。你要写成二十元，容易被人改成三十元，到时候就对不上账了，当然这种情况微乎其微，谁跟谁也没仇。高超学的是市场营销，专业课里面就有会计基础，对待知识是必须要认真的，老教授就说过，你写错一个字、点错一个小数点，就能带来非常大的损失，而且谁出错谁负责，你记错了账，轻者开除，丢了工作，重者犯罪进监狱，绝对马虎不得。
写完了礼账，高超又往外走，关老师正好往屋里走：“你干啥去？在这吃吧，你见到莹莹没？”
“哦，没有，我也不着急，我吃二悠就行。”
“别二悠了，你就先坐这儿挤挤，第一悠吃，你妈不是难受了？你快点吃完，回家帮干点啥。”说着就把高超摁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用手一扒拉坐着的人，“你们往边上靠靠，挤个人，一会儿多给你们上两盘菜就行了。”村子里的年轻人基本上都是关老师教过的学生，学生怕老师是天经地义，关老师说啥就是啥，就腾出来地方让高超坐下。这些人，高超都有些面熟，却认不太清楚。按农村的规矩，打发闺女是在正日子的头一天，闺女要出来伺候娘家人，给盛盛饭，端端菜什么的。
这不是，关老师在外面喊：“鑫鑫，去西院叫你大姐、二姐去，出来伺候伺候客。”
端盘子的先把凉菜端进来，用的是一个大的长方形的木盘，带的是白手套，戴棉帽子不方便，就都戴着耳包子。都是屯子里的半大小子，都也是不念书的，念书的没这么大的劲儿。屋里有多少张桌子，木盘上就会有多少盘菜。算上炕上和地下，十几张桌是有的，也就是说，木盘上十几盘菜，胳膊要是没劲儿连端都端不起来，更何况要举过头顶，要避开来回走的人。走到一桌的旁边就喊：“来，加点小心，别油着，来，回回手，端盘菜。”然后一停。桌上的人就有站起来的，把菜往桌子上端上一盘。端盘子的就又边喊边去下一桌了。等从屋子里转出来时，木盘上就空了，又边走边喊来：“来，各桌看看有没有空碟子空碗的，放上来，空出地方好加菜，便挨着桌把空盘子收走出去了。”这活不好干，又费力气又费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