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97
一下车,高超就让一些三轮车司机给围住了。当然围的不止他一个,人们都挤在客车门口动弹不得。耳朵里全是怒吼式的声音,“上哪儿呀?坐三轮车走吧。”
气得客车司机在上面大喊,“你们先往后退一退,让下车的下车,我还着急走呢,迟到扣分罚钱呢。”还是那句话,人们对于穿制服的人的怕是骨子里的。虽然客运司机穿的制服并没有什么执法权,司机也是临时雇佣的司机,可大喊一声也还是有用的,跑三轮的人们往后退了退。有不坐车的边摆手边从人缝里挤了出去,有意向的就问,到哪里多少钱。其实价格都很透明,远不超过三十,近低不了十块。
开车的想多挣一块两块的,坐车的想少掏一块两块的,这一块两块的不就是晚上的一盘菜么。
按以往高超是不可能坐车的,十五里的路,走上一个小时就到家了,还暖和。
可这种暖和指的是脚暖和,冻脸,冻手,冻其他地方。要是坐三轮车十多分钟就能到家,能一直给送到家门口。三轮车有车棚挡风,但也还是冷,尤其是冻脚。
那也比走一小时强,有了钱的高超下定了决心,坐车,人不遭罪,花点钱算啥呢?
他先是边摆手边往外挤,等挤出来了才回头貌似无心地问:“到大土龙多少钱?”
三轮车司机们的注意力都在里面,挤不进去的人才在外面翘首看着。一听身后有人问,马上就回头看。
一个穿着绿大衣,脖套围的只剩下眼睛的人跟着过来,“大土龙,十五。”
“十五不坐,太贵了。”
“十二吧,不能再低了,车也耗油呢!你看天多冷,坐车吧,你走着走,得多会能到家?到大土龙,谁家呀?”
“老高家。”
“老高家?哪个老高家?老高家有个高超,那是我同学的。”
“你谁呀?我就高超。”
“啊?”绿大衣把脖套往下一拽,一张长条脸露了出来,“我闫法亮啊,高超啊,咋是你嘛?放假了,我说,你不是上大学去了吗?”
“就是放假了,你拉活呢,那行,我就坐你车。”
“行,走,老同学回家,肯定得坐我车,那别人的车不能坐,这样,你给我十块钱,就合个油钱。”
“那可别,该多少多少,我去买袋苹果扔车上。”
高超知道,家里肯定啥也没买。就到街里的摊儿上买了一袋儿苹果,又买了两条鱼,剩下的等办置年再说,就坐上闫法亮的车。
闫法亮帮着把袋子掫到车上,羡慕地问:“老同学的可真有钱,你们是不是上大学,就发工资了?”
“那可没有,就有点助学金,一个月三十五。”
“那可不多,那你干啥能挣钱?”
“挣啥钱挣钱,都是家里省吃俭用的。”高超不想废话,大冷天的,说话都冷。
闫法亮钻到了车斗里开车,车的声音很大,高超坐在后面的车厢里,有棚子相隔,刚开始还喊着说几句,后来就都也不吱声了,听不清楚。
闫法亮和高超是小学一个班的,初中不是。好像是升初中时他退学了,后来又上学,所以比高超晚了一届。念了一段时间之后又不念,没想到干这个了。看他的样子家里应该还是挺穷,如果和高超站在一起,应该会被人误会成是两辈人吧,这就是念书和种地的区别。满脸黢黑,一嘴的黄牙,绿大衣上一块一块的黑油渍,完全是底层庄稼人的样子。
当年,闫法亮可是特别风光的,尤其是运动会的时候。他有一双大长腿,导致步幅要比同等身高的人大。正常情况下他跑的时候就比别人快很多,这一点在小学运动会上就得以体现。那时候学生少,项目也不限人,人也不限项目。他一般都跑短程,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还有百米飞绳,只要他参加的肯定都是第一,老师特别喜欢他。初中时也一样,依然是第一。这要是放在城里,家里有些条件的,加以专业培养,能在短跑方向有所建树也说不定,只可惜贫困限制了人的发展。
三轮车跑不了后山,后山太陡,路也不好走,只能走东铁。说是有车棚,可这车棚也是四处透风,更是异常的冷,最冷的还是脚。车棚就是一层薄薄的铁皮,随着车子的颠簸,铁皮在脚下变形。风从铁皮之下吹过,透骨的凉透过铁皮传递到鞋底,再通过鞋垫儿到脚底板,感觉脚都麻木了。好在路不远,机动车就是比两条腿快,下了山就到屯子了。高超家在西头,车要从东头到西头,光是这段路程就有三里地,这可不算在总路程内,是额外的,也就是说,三轮车走了十八里地。
三轮车的“突突”声还是惊扰了路边的住家。可能是都有待归的人吧,出来看了看,不是自己要等的人,就又回到院子里,进屋去了。除了躁动的人,还有各家的狗,听见车声都“汪汪”地叫起来,人进屋了,狗见没人理他,也就回窝里,可能它们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人家的事跟自己有啥关系呢?况且,天这么冷,回窝暖和暖和好吧!车一定要路过关老师家的房后,走到附近时,高超把眼睛凑到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快到家时,就听到自家狗的叫声,似乎在询问:“这是谁回来了?”
等车子停在了大门外,爸爸也出来看,高超跳下车,喊了一声:“别咬,我。”
狗便把叫声改成一种慢节奏的呜咽,似乎在说:“这一年没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冷不冷?”
爸爸也说:“哎呀,可是的,小龙回来了。”回头向屋里喊:“玉君呐,小龙回来了。”
妈妈在屋里就喊开了:“是吗?”开了一下门就回去了,应该是回屋里,穿了件棉袄,又拿了一件衣服围在脑袋上出来了,说话腔调有点儿带着哭腔,那是激动的。“咋回来的?咋这么晚?人家别人早都放假了。”
“啊,我学校有点事儿,快回去吧,妈,冷!”
“嗯呢,我先进屋,这两天正冷的。”
闫法亮帮着把东西搬下来,看着高超,他在拿捏着,等着高超给钱,他也有一些忐忑,能给多少呢?高超忙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给他:“闫法亮,进屋待会儿暖和暖和吧!”
“不了,还得去干活呢,咋给这么多,十块就行。”闫法亮虚伪地谦让着,但分明是假的。
“没事,大冷天的,都也不容易,下回回来我还坐你车。”
“行,那可说好了啊,我走了,早点回去还能再拉几趟。”车子一冒烟就走了。爸爸把苹果和鱼都拿到了屋里,又出来接高超的包。
“不用,爸,不沉。”
妈妈一到冬天身体就不好,能不出屋就不出屋,就站在外屋地等着高超进来。
一年没见了妈妈没啥太大的变化,还是那么爱哭。“小龙,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不过年你还不回来是吧?你就跟你大哥学吧,不学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