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67
困意不是你多喝几口水,上几次厕所,洗几次脸,或者削自己几个嘴巴子就能消失的。在车厢的连接处,高超感觉自己快崩溃了。腿软得站不住,洗脸时,他使劲儿挑起眼皮,凑近了镜子,才看清自己,眼里早已经布满了血丝。
这个时候他才真的羡慕对面那对父女,他们也是到吉南上学的,是吉南师范学院化学系。那个女孩儿叫赵剑,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儿,即使这样,在说话的时候,她还是要使劲眯起眼睛,可能这样才能对准焦距。而她很显然是幸福的,因为她早已经歪在了爸爸的身上睡着了。那副厚厚的镜片就撂在桌子上,反射着棚顶的灯光,随着车厢的抖动也抖个不停,像是故意在气别人:它和主人都休息了。对面的父亲看出高超的难受,他们也一直聊着天,算是比较熟悉了,就关心地问高超:“你也睡一会儿吧。”其实不用说也知道,高超一个人上大学,没有家长陪同,学费啥的肯定是自己带着,坚持不睡觉也肯定是这个原因,但没有说破。他只是关切地说:“小伙子,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一出门就睡不着。”高超强打着笑意地说,可状态骗不了人。
啥时候睡着的,他根本不知道,好像是听到了列车员喊着,到梅河口了。梅河口是哪里?管它是哪里?天气预报里说过,那个地方总发大水。等他忽悠一下子醒过来时,赵剑正把眼镜戴上,他爸爸也准备去厕所。看见高超醒了,笑了笑,“睡着了?”
“嗯,大叔,我睡了多长时间?”
“有一会儿了。”说完往厕所走去。高超赶紧装模作样地换了换姿势,其实是用手按了一下裤衩的兜,还像是不经意的低头看了一眼,还好,钱在。钱在,就好!
等赵剑的爸爸回来了,就往椅背上一靠,张着大嘴睡着了。赵剑就和高超唠嗑,高超也算是小睡了一会儿,虽然还困,毕竟好了许多。
他的身边是一个满脸褶子,大夏天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红纱巾的老太太,穿了一件类似于海军条纹半袖,一看就不是她的。刚上车时就把带的柿子啥的给高超吃,也给对面的赵剑爷俩吃。高超和赵剑都没吃,赵剑她爸倒是不客气,给啥吃啥,也把他带的东西拿出来一起吃。高超挺烦这种“自来熟”的人,其实主要是烦她的长相,太埋汰。一口“四环素牙”让人恶心,还有一些口臭,每次她一说话,高超就不自然要躲一下。等她折腾够了,就靠在车厢板上睡着了,丝毫不理会别人,这样的人活得倒也潇洒,她身上不带钱吗?
对面的赵剑显然也不好看,她如果不戴眼镜就跟瞎子没有什么区别,可比起又老又丑的老娘们还是养眼了许多。两个人都是刚刚高中毕业,都带着一些对大学的憧憬,也还是很聊得来的。聊着聊着,赵剑就把话题引到了高超最不想聊的方面。“高超,你有对象没?”说完还用她那厚厚的眼镜片,看了她爸一眼,她爸还在那里呼呼大睡,打着不大不小的呼噜。“哦,没有。”赵剑问得很唐突,高超回答得更唐突,回答完之后他后悔了。他说没有是不对的,即便是没有莹莹,不算常小燕,还有韩秀丽。就算是两个人没有实质的东西,却也有了简单的肌肤之亲,回想起来还是意犹未尽。他说没有是不对的,如果说他想彻底断了和三个女孩的关系,想再重新开始新生活可以,问题是他对三个女孩全都念念不忘。他说没有是不对的,果然赵剑当了真。
“真的呀,你这么优秀,没有对象真不让人相信。”
分明镜片后闪出了一丝亮光,眼睛似乎变大了一些。
高超这个时候突然清醒过来,也敏感起来。
“优秀啥,考得也不好。”他心里说,“平时学习更不好,高考这是超常发挥了,要是正常水平,连专科都费劲。”
“那你们班里有没有喜欢你的女生呀?”
“没有吧,不知道。”高超已经隐隐约约知道赵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哦,我先去趟厕所。”他想说去卫生间,这是在长春火车站里学来的称呼,可火车的厕所门上依然是“厕所”两个字,那就还叫厕所吧,没脱口而出“茅楼”就不错了。
照着镜子,高超把呲么糊(眼屎)抠了抠,又把空瓶子灌满了水才又到座位上。
见高超回来,赵剑有些困意的眼睛又睁开了,噤了噤鼻子,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
女孩的心总是细的,她从座位底下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桌子上,把高超刚灌的水替下来放在自己的脚旁边。然后略带温柔地说:“你的水喝没了吧,生水不能喝,坏肚子呢。”那种埋怨的语气,多少有些做作的感觉。
“没事儿,我们家在农村,喝凉水都没事。”
“这是自来水,跟农村的井水不一样,里面有消毒的东西。”
她一说,高超马上就意识到了,化学课上老师说过,自来水厂为了给自来水消毒,会往里面加氯气,这样氯气和水反应会生成次氯酸,次氯酸有氧化作用,可以用来做消毒剂,同时对人的消化道也有刺激。看人家再看自己,学了是白学,自己肚子不好,是不是就是在学校喝生水的原因呢,也说不定。可是从赵剑的嗔怪之中,高超感觉到了一丝丝瞧不起自己的感觉。
赵剑是松原的。松原是前郭旗和扶余县合并而成,她家应该在前郭,高超也没有细问,一个大男生不能瞎打听,会让人感觉婆婆妈妈的。农安县是长春的外五县,其它四县是九台、榆树、德惠和双阳。只可惜一九九五年双阳撤县变区,成了长春的市辖区,而其他三个都变成了县级市了,只有农安没有变,说是人口不够,这都是老百姓的传言。具体原因只有大领导才知道,小老百姓懂个屁,变与不变都改变不了种地的命,也就是种地的命才闲得去谈论大事情,好像跟自己息息相关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