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58
“爸!”
“别吱声了。”转过头又对那人说,“老哥,小孩子说话别当真,可他说的也对,你这太不像话了有点,我是诚心卖,你到底诚不诚心买吧?你要是不想买,我也没招,这肯定是你占便宜的事儿,你给个痛快话吧。”爸爸显见也有一些被激怒了。
那人一看,也就老实了下来,那种傲慢也收敛了许多,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这,这,哪有你们这样式儿的,还大学生呢。”
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也不是必须受欺负的,高超心里寻思着,但不能再说话了,再说话就有可能挨骂了。
“那你,那你不能按市场价,我没赚头我不买。”
“那你实惠地给个价钱。”
“三千,三千,三千六七,太多了不行。”那人面露难色,心里头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行了,你别费那个劲了。”爸爸实在受不了这人的磨叽,“你别三千六七了,你给三千五,我给你送家去,上你家拿钱,咱俩喝两盅,那点酒你舍得吧?两方式的喝你口水,喝你盅酒,你不也得给吗?”
“那是那是。”那人被呛得有些冒虚汗,用手抹着,可也抹不下来多少,“你说三千五?”
“对,就三千五,你要不要吧?你不要我牵回去,下回我再卖三千九,四千。”
“要!”那人根本想不到能便宜这么多。
高超心里难受极了,五百块钱呀,唉!
“行,一言为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推车子去,我套车,走,我上你家送牛去。”
那人也屁颠屁颠地去树林子边上推车子,爸爸小声跟高超说:“快点,走,以防他反悔。”
高超忙帮着压着车子把马套上,又把青草袋子扔到车上。两头牛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卖了,还趴在那里倒着嚼,上颌下颌来回地磨着,尾巴打来打去,时而晃一下脑袋,让苍蝇虻子飞远点。可那些苍蝇根本不怕,嗡的一声,飞起来后就又落在身上,尤其是眼睛周围,密密麻麻的,看着心里难受,有时虻子叮着疼了,就用犄角去顶,剐在身上,“咔哧”一声。高超把它俩哄起来,看着它们不情愿的样子心里也挺难受,又安慰自己说,不管咋的,没卖杀茬就挺好,能多活几个月是几个月。唉,这牛马最后都逃不过那一刀啊,人呢?
那人好像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便走到路上,在前面领着道,爸爸赶着车在后面跟着。自行车肯定比马车快,有时拉得远了,爸爸就喊一声:“老哥,你等一会儿,马揣驹了,走不快。”那人也不吱声,看样子他也很难受。你难受啥?
占老了便宜了。爸爸低声说:“可能有变故,咱们加点小心。”
果然让爸爸猜中了,走出四五里地,后面跟上来两辆自行车,好像就是临出来时在树林里打招呼的那两个人。两个人都骑着破自行车,破得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噢,就没有铃铛。两个人都非常卖力地蹬着,每蹬一圈都要发出刺耳的声响,应该是哪个轴承里没油了。
跟上来之后就问:“这牛卖了吗?”
“卖了。”即使看出来这是来找事儿的,可也不能不搭理人家。
“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卖赔了。”
“卖赔了,是多少?”
“一傍,三千五。”一傍就是一对的意思。
“三千五?不值,不值呀,不值那么多钱,你这牛看着像平屁股,其实还是有点鸡屁股,假鸡屁股,你看是不是不值啊?不值!”
“咋不值?按市场行情,咋也得四千。”
“四千?那你是装了,现在就没那个价,你这两头牛也就是三千,多也多不过三千一,谁那么大头?花三千五买的?”
前头那人见后面有人说话,也故意放慢了速度,没吱声,但偷耳听着。
“就前面那个老哥,我俩都讲好价了。”
“给钱了吗?”
“没给呢,这不是上他家送牛去,顺道拿钱。”
“那你没给钱,这买卖还没做成,这牛我要了,给你三千,行不行?”
“你俩干啥的?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要想买,你得加价,你加到三千九、四千,我还得问问前面的老哥要不要,他要是不要了,三千九、四千我卖给你,他要是要,我就得按讲好的三千五卖给他,是不是?老哥。”爸爸抬高了声音,是把话说给前面那个人听的。那人回了下头,脸色很难看,又回过头去,自顾自地往前骑。
“谁给你三千九、四千了?我们就给你三千,你卖不卖?前面那老哥,这牛,你别要了,我们买了。”
高超实在压不住了,他知道,爸爸一张嘴再好,也敌不过两个王八蛋吐泡泡。
“你们俩是干啥玩意儿的?满嘴喷粪是不是?赶快滚远点!”
“哎,你个小屁孩子,找削是不是?”其中一个抬起手来一指,可他的自行车就有点不听使唤,马上往一侧偏过去,冲沟使劲儿去了,吓得他赶紧手又落回原处,使劲往回一扭,又差点碰上他的同伴。
高超一见他这样,就把右手伸到了草袋子底下,把包着刀的纸壳攥住,往外一扽,左手便握住了刀把一拽,太阳光照在刀片上便反射了出去。“你们还不快滚远点?”说完整个刀便都亮了出来,这把刀买了好长时间,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这是大约有五六十公分的西瓜刀,虽然没开刃,但切个西瓜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高超一只手拎着刀,一只手往车板上一撑,就站了起来,作势要跳下车。
两个人一看吓得骂了一句:“哎呀,我靠。”然后两个人使劲蹬了几圈,空气里刺耳的声音频率陡然变大。两个人一边一个很快超过了马车、超过了前面那人跑掉了,正好前面有条横道,直接钻进了横道,让庄稼给挡住不见了。前面那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看两个人跑掉了,轻声“哎”了一声,回头一看,高超拎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站在车上,就知道咋回事儿了,没敢说什么,低下头往前骑着。
爸爸示意高超坐下,小声说:“别把他再吓跑了。”
“爸,没事,他不敢,那两个人我是不想追他,我跑得比他们骑车快多了。”
高超这话也是说给前面这个人听的。
“老哥,不是跟你啊,那两个玩意儿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
“唔,嗯,没事儿,我也不认识他们。”
眼看着前头是一个屯子,路上的味道便开始改变起来,由原来的庄稼地味儿,变成了有一些鸭屎、鹅屎的味道。太阳火巴巴地烤着,屎味里夹杂着一点糊了的味道,越是接近这屯子,越来越浓,又夹进来牛马粪的味儿。
“到了,就这儿。”那人回头说。
“老哥,咱们家靠里靠外?”
“就这家,靠道边。”
“那挺好,近。”其实远近都无所谓,只不过是没话找话而已。
那人下了车子,爸爸也下了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