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13
人都说,每个人心里都藏了一个猴,是猴就想跳动,当瓦匠跟着高师傅能往远走,每年都去不同的地方,也算是见多识广,运气好的还能领个媳妇回来。
高建国这些年走的地方也确实挺多,往北去过牡丹江,看过镜泊湖,去过齐齐哈尔,逛过大乘寺。附近在前郭旗、白城干了几年,往南去过东京城,位于辽宁辽阳,好像努尔哈赤在那里住过。老农民虽然啥也不懂,可每年也要拿回一些相片,别在自家的相镜子里,来人去客的,可以“啧啧”几声,炫耀一下。就即使是娶媳妇儿、相门户也要拿上相片吹嘘,我们跟高师傅干瓦匠活,走过南,闯过北。
高建国这个名字竟然成了一块招牌,高德的第二次相门户,是不是沾了他老叔的光不知道,反正是相成了。不只是相门户要提一下高师傅,有一些小两口干仗没法调解了,也都找上门来让帮说和说和。也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好事儿是别的瓦匠招人困难,高建国这里招人特别好招,坏事就是磕磕绊绊的事儿也挺多。
别的不说,每年的年刚一过,高建国就背个小包儿出去找活,要走好远。坐在火车上看,哪里的土房多,砖房少,附近有砖窑,然后,就近下车。用两条腿,一个屯子一个屯子地问,谁家盖房子,需不需要人,然后讲价钱,定下来,再去下一家。这个地方盖房子的不多,还要再上火车或汽车去找,和拎着棍子,端个破碗要饭,没什么区别。
“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在家里挣不着钱呀,不是高建国想出去,而是每年的年一过,王玉君就往外撵他,让他出去找活儿。说实话他是打怵的,可还是硬着头皮出门。每次出来他都是茫然的、酸楚的,不知该往哪儿走,不能太远,太远,路费太贵,也不能太近,太近了,没活,毕竟当瓦匠的不止他一个,出来干活的不止他这一伙儿。每年看似挣了点钱,可要刨去找活出门花的钱也没多少。不只是出去找活儿,还有收账,盖房子的人并不都是有钱的人,大多数都是没钱的老农民,也都是拼尽全力盖的房子。要么是老房子没法住了,要么是给儿子娶媳妇用。
辛苦大半年,很少有能直接拿钱回来的,别的人回来了也就回来了,就等在家里要钱,高建国不能,他还要再去几趟,因为一趟很难把钱全都要回来。跟着干活的这些人,不管你这个,跟你出去了,你就得负责到底,反正钱得跟你高建国要。高超就见过一个叫彭才的人到家里抡过凳子,好在只是抡起来并没有打。
农村人嘛,虎是虎了点,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也知道,要账不能打人,打了人,账就要不回来了,可能还要赔钱,蹲巴黎子。
高建国口碑好的一个原因就是不管早给晚给,肯定给,只要钱一要回来就给。
农村人不这么想,他们只想着自己,你高建国那么有钱,你应该把自己的钱先拿出来给我们垫上,至于你啥时候要回来账,那是你的事儿。
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儿,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他们不知道高磊和高超念书要花钱,不知道王玉君看病吃药要花钱,不知道高建国还要养活两个老人。他们只顾自己。这样的人不多,也只能跟着出去一年,第二年是说啥也不能再要的,又不是至亲,脸一绷,编个理由就行了。高德不行,高德是亲侄儿,即便是高德、高建民做出啥不地道的事儿,那也只能是选择原谅。高德瓦匠学成了,也挣到钱了,媳妇儿也娶了。大爷高建民又趾高气扬起来,俨然大土龙装不下他,他比队长还牛逼。有些人是鹰,注定不合于群,要单飞;有些人是鸡,离群则亡。高德是不是鹰,不知道?他爸高建民认为他是鹰,跟着亲老叔确实挣的是大技工的钱,可要是自己拉上一伙人当工头,那岂不是挣得更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每年老叔搭进去的钱,搭进去的功夫,他看不到,他只算自己的账,看着他的亲老叔挣钱眼红,眼睛一红心就黑了,人的心一黑,啥事儿都能做得出来。高德跟着老叔出门这几年,高建民为了让老兄弟没有后顾之忧,这几年都是两家插组(伙着种地)的。高建国买了一匹沙栗马,性格温顺。
高建民家里也有一匹大红马,这样可以拉车驾辕,打垄趟地都没问题,要是赶上马下驹不方便,建国家有牛,牛也能上去拉套。所差的就是前屋的人多,自己的人少,平时只有玉君能上地,虽然不少干活,可人家总认为你是病秧子,明明多干了,人家也认为你少干。好在高德跟着老叔在外面干活,也算是平衡了一下,这几年是相安无事。
前几年没事儿,不代表今年没事儿。这一年,高超刚上初中。高超的个子小,就算是上了初中也像是个小学生,感觉没有自行车高。可每天还是要骑着车走十多里地到巴吉垒去,因为腿短够不着车座子,只能骑大梁,几天下来大腿内侧都磨秃了皮,出血了,时间再长就起了一层硬皮,成了茧子。因为个子小,体力也差,每天骑车子累得够呛,回来时都会先趴在炕上睡一会儿,再写作业。这一天他正趴在炕上,就听见妈妈进屋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出去了。高超迷迷糊糊的,没有听清楚,可也清醒许多,就准备起来写作业。
高磊每天回来得比高超要晚一些,因为他会把一些题目攒起来,放学后问老师。如果特别晚,他就不回来了,他比较野,哪个同学家都能住一晚上。高超刚要写作业,高磊就回来了。高磊学习好,写作业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写完作业还要把以前的知识点再按计划复习一遍。两个人都在等着妈妈回来做饭,只是妈妈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实在等不到,高磊就让高超去做饭,理由是他饿了。高超便开始做饭,无非就是大饼子、土豆汤。
饭已经做好了,妈妈还没有回来,高超又继续写作业,等着回来一起吃。可能人真的有心理感应,高超跟高磊都有点心神不定。高磊就让高超出去找找,这么晚了应该不会走太远,也就是附近这么几家,二姑家,老夏家,大爷家,爷爷家。
天已经黑了下来,对面有些不见人了,高超胆子小,他手里拿着电棒(手电筒)刚出了大门,正不知道往哪里找,就听见大爷家的方向有声音,附近的狗也叫,中间夹杂着女人的哭声。高超对哭声是最敏感的,他心里一哆嗦,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大哥,好像是妈在哭,你快点也出来看看。”然后就打着电棒往大爷家跑去。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有一条大壕沟,夏天会淌水,里面会有鱼,冬天里面有雪,都不太好过,尤其是对老人和孩子。高超个子矮,人矮,矮在腿短,他先是出溜到沟底,再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小跑着过了横道就是大爷家。在这个过程中他听出来了,就是妈妈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等进了院子一看,果然是妈妈。
院子里的光很弱,院子里的人很多。高超一下子冲过去:“妈,你咋的啦?”
“小龙,你咋才来呀?他们打我。”王玉君一只手撑着地,用另一只手指着大爷大娘这帮人。不知道王玉君是怎么想的,她知道高超还小,根本撑不起事儿,可男人不在家,家里就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即使是再小,也是可以临时依靠的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