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14
高超一下子站起来，指着这些人大喊：“你们打我妈干啥？”因为弱小，因为胆怯，因为激动，明显带着哭腔。
老姐高双咬牙切齿地说：“小崽子，谁打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老哥高全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抓住高超的脑领子使劲一推，其实使没使劲儿，谁也不知道，是相比之下高超太瘦小了，两个人差了六岁呢，高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高全还想上来再踹两脚，可高超马上大声地哭起来，这是他从小养成的自保习惯。他觉得，我都已经哭了，你还好意思再打我吗？
高全果然没再动手，指着高超说：“小崽子，别找削啊。”
大爷高建民站在屋门口，大娘站在园子墙根，脸应该是阴沉沉的，灯光昏暗，根本看不清楚，况且高超早已经泪糊了双眼。大嫂富晓蓉也在场，只不过她站得好远，她那个人贼精贼精的，这种事儿她不会掺和。一见儿子吃了亏，王玉君挣扎着往起爬，可她起来一半就又坐在地上，显见的是哪里受了伤。
高超忙又奔过去：“妈？你咋的了，伤哪儿了？”
“小龙，你别跟他们的，你打不过他们，我动不了，你回家推车子去吧，小磊呢？”
“我大哥估计在后边呢，我出来的时候喊他了。”
“你回去吧，跟你大哥推推车子来，我动不了了。”
“我走了，那你咋整呀？”高超依然带着哭腔。
“我就坐在这儿。”
“那他们再打你咋整？”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还敢打死人咋的？”
高超惶恐地往四外看了看，果然有一些身影隐藏在黑暗里，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这些人都是邻居，也都是看客，他们都信仰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都是人们嘴里的好邻居，可遇到事情，为了他们和高建民一家的和谐，绝对不会站出来阻止，有人摔倒了，也绝对不会伸手扶一下。或者说他们都乐于看热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地上凉啊！”
高超说得没错，虽然已经是种地时节，可也只是刚过了惊蜇，天依然寒，地依然冰凉，尤其是一早一晚。
“没事，你快回去吧！”
高超站起来狠狠地看了这些人一眼，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狠狠地”只是他的一个动作，别人压根也看不出来，也看不见。硬气的话不说是对的，容易找削。他又磕磕绊绊、连滚带爬地过了壕沟，赶紧往家跑，这时他才发现电棒竟然一直拿在手里，挨打了，也没有扔掉。他心里很懊恼，为啥不用电棒抡高全？
他的懊恼根本不成立，因为他没有这个胆子，即使有这个胆子，一个手电筒根本对别人起不了什么伤害，也没有威慑作用，反而可能激怒对方，把没踹下去的几脚踹下去。高磊正站在大门口四处张望，从小他就是这样，能让高超干的事儿，他绝对不伸手。
“妈呢，你干啥去了？”
“大哥，妈让大爷给打了，快点推推车子接妈去，妈不会动弹了。”
一听这，高磊也慌了神儿。
推车子，就是农村里家家都有的农用车。有牛有马的用牛马拉，没有牛马的用人推，用人拉。高磊和高超从小就能帮大人干点活，推点土，推点粪，以高超的身高，一个人不行，农村的土路，有坑，有包，遇到有坡的地方就推不动了。
两个人从车棚子里把车推出来，必须要绕到西面沟浅的地方才能过，然后走前面赶牛的大道。又来到大爷家时，妈妈还坐在地上，有几个老娘们正试图把她搀起来。高磊也和高超一样想指责大爷一家，为什么欺负妈妈。高全一指高磊：“小磊，我不乐意削你，你别吱声。”高全比高磊大两岁，比高磊整整高出一个脑袋。
他们两个小的时候一起玩得挺好，上学了，上巴吉垒了，也经常一起走。论打仗，高磊跟个头差不多的人比，挺厉害的，但和高全比，很显然不是一个级别。大爷大娘正在院子里趾高气扬、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身边也是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缺不了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是看客，他们是捧臭脚的。看见两个孩子推车过来，就指着他们跟高全说：“削他们，敢呲啦就削他们。”
高超很奇怪，大爷家的人不全呀，高德跟爸爸出去干活了，高全和高双也在院子里，只有二哥高义不在。正想着，高义从屋里头出来了：“你们这是干啥呢？
不怕让别人笑话呀，那是我老婶，小全，你敢动手试试，你敢削他俩，我就削你。”
高全一看高义出来，灰溜溜地隐到墙根的黑暗里去了。高双刚要吱声，高义一指她：“你还要不要脸，挺大的闺女，你还说人家了不？”在农村，“说人家”就是嫁人的意思。高双也不吱声了。这可把大爷跟大娘气炸了，冲过来就要耍武把抄，高义一躲。“爸妈，有啥事儿不清楚，你们等我老叔回来，你们这样不让屯邻笑话？行了，快让小磊小龙把我老婶拉回去，吵吵的，我学不了习了。”一听“学习”两个字，大爷大娘马上老实许多。按他们的感觉，高德是要在身边养老的。高义是要考大学的。那可是他们那一支的未来，现在是妥妥的高中生，将来妥妥地考上大学，他们可就抖起来了。高义一说话，绝对起作用。
在几个老娘们的帮助之下，高磊和高超把妈妈王玉君挪上了车子，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车辕，赶紧往回跑。有几个老娘们儿也跟着过来，帮着把她搀上了炕，拿了个被给盖上。母亲王玉君身子“突突突”地哆嗦着，小声地抽泣着，几个老娘们儿嘱咐高磊高超照看着点儿，也就都走了，谁家还没有个事儿呢。这种情况下，能有人帮一把就挺好了，如果就两个孩子真就不知道咋整。接下来就是沉默，偶尔有几声深深的叹息和抽泣。高超不敢问，高磊也在那里坐着，没有问。好长时间，妈妈才开了口。
“小磊，小龙没吃饭呢吧？我动弹不了，小龙去做饭。”
“妈，我做完了。”
“是呀？那你们吃吧。”
“妈，那你呢？”
“我还动弹不了，你们吃吧。”
“那咋整啊？我去上坎找大夫呀，谁打你了？”
“太黑了，先吃饭吧，明天再说，晚上干啥也不得眼，你俩又不能套马车，吃饭吧，别把你俩都饿坏了。”
高超把桌子搬到炕上，把锅里的汤盛出来，把大饼子锵到盆里端上来。时间太久了，虽然饭菜不凉，可也不热。高超盛了碗土豆丝汤给妈妈，她强支着脑袋喝了两口。大家都没心思吃，也就凑合着吃了几口，然后高超把桌子收拾了下去。
王玉君缓了缓，稍微有了点精神，开始说了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