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43
高超站起来,“回来了,爸?”
“嗯,小龙回来了,不早就考完了,咋才回来?”
“学校里还有别的事儿,留了两天。”
“考完了能有啥事儿?”
爸爸也就随口一说,高超也没回答,锅烧开了,熟味儿飘了出来,可以进屋等着吃饭了。爸爸打了盆凉水,端到院子里开始洗。
干瓦匠活天天跟砖头水泥打交道,身上干净不了,就是洗,也只是洗洗脸、脖子、胳膊。农村人没有洗澡的习惯,也没那条件,爸爸把手巾投湿了,把上身擦了一遍,又换了盆水,把手巾投了投,晾上。高超把桌子放上,拿了碗筷摆好。
妈妈掀开了锅,先把大饼子镪到一个盆里,再从坛子里舀了一小勺油淋在菜汤里,一股香味便飘了出来。
每年过年都要炸大果子,炸油炸糕,那油就成了熟油。妈妈做菜是不炝锅的,把菜放进锅里添上水,出锅时淋上油,闻着还挺香,这是穷人家的吃法,这样省油,看着也好看,汤的表面有一层小油滴,但喝着就一般了,没有大姨做的好吃,就连大饼子都是一家一个味儿。等爸爸妈妈开始吃饭时,高超就进里屋呆着了。
“小龙,你咋不吃饭?”
“我在我大姨家吃了。”
“你上你大姨家去了?”
“小客不给送,我下了山就到那儿了。”
“你行李呢?”
“扔那儿了,我大姨说哪天让我大姨父赶车给送过来。”
“你出来,你考啥样啊?上里屋干啥?”
“你快吃饭吧,别问了,都考完了,还问啥。”还是爸爸要懂一些。
“我问问咋的了,花那么多钱,我还不兴问了?”
“问那有啥用呢?快吃饭吧。”
家就是这样,话永远说不投机,一顿饭接下来就在半沉默的状态中吃完,高超躺在里屋炕上。就想,为啥不能好好说话吗?压着气吃饭,身体能好?
“小龙,吃完了,捡桌子。”
“哎。”高超“扑楞”一下起来,赶紧到外屋捡桌子,这一点儿是他这么多
年练出来的,要是高磊肯定磨磨蹭蹭不愿意动弹,换来一顿磨叨。高超可不想听磨叨,那就赶快干活。
边捡桌子,高超边探爸爸的口风,“爸,我想跟你干活去,行不行?”
“我倒是想了,怕你干不了。”
“试试呗,去年我大哥不也都干了?”
“你没看你大哥去年扒了几层皮。”
“干多少算多少,能挣点是点。”
“你去了给你整个人的钱,还是给你半拉人的钱,整个人的吧,别的力工不乐意,半拉人的吧,咱们搭着身子不划算。”
高超不吱声了,也是,爸爸说得有道理。这些年瓦匠活不好干,与其说是不好干,更应该说爸爸年龄大了,虽然表面上是工头,找活,讲价都是他的事儿,可整个队伍是三个人的,一个是二姑家的五哥,他算是爸爸的半个徒弟,最开始跟大哥李生金学的,可是他出不去门,喜欢在家里种地,后来看闲着时候也能干些活儿挣点钱,就跟爸爸一起,最开始不太行,说啥也都听。可磨炼了好几年,现在他手艺行了,又正当壮年,所以要跟爸爸平起平坐,还有前面的赵辉,赵辉也是爸爸的徒弟,外号大洋炮,小学时跑得挺快,长大了干活速度也快。
盖一个房子比如说是两千块钱,力工一天十块钱,三个力工一天就是三十块钱,干十天力工开支三百块钱,家么什儿是爸爸的,跳板,单轮车,马凳,都是爸爸这么多年攒的,就顶一个力工,算是租金,这样就剩下一千六百块钱,三个人平分。如果高超也加进去就是四个力工,力工肯定不说啥,他们干一天挣一天的钱,关键还是那两个人,怕人家说三道四。
收拾完桌子,高超出去把大门检查了一下,关好了,把绳子套套上。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就这土墙头也没有多高,从哪儿都能过人,这门都是防君子不防贼的。
农村防贼不靠大门,不靠墙,靠的是狗,只要晚上有点动静狗就开始咬,屋里的人就会醒,然后把握狗咬的激烈程度来判断人的远近,是过路的人还是进院子的贼。对于贼来说,不用防,防也防不住。谁家也没啥钱,当贼的也就是偷了个狗啊,偷了个鸡、偷了个鹅而已。可就这些也让人上老了火了,靠鸡鹅下蛋卖零花钱呢。
等高超回屋时,油灯已经吹了,爸爸妈妈也睡了,累了一天的爸爸早已经打起了呼噜,妈妈的小呼噜也打了起来,人一到岁数就打呼噜,爷爷的呼噜声更大。
本来应该是爷爷跟高超、高磊在里屋睡,哥哥上大学了,爷爷上农安四姑家去了,整个里屋一铺炕就都是高超的了。高考完了,高超想到四姑家去看看爷爷,可是人家都生怕自己去,那就不去了。况且爷爷也不稀罕自己,从小就不稀罕。这几年是归到自己家了,感觉还行了一些,有时能唠一会嗑,可也是表面上的。高超别不过这个劲儿,就是因为他们对妈妈不好,对自己也不好。按理说,爸爸妈妈应该问高超,考完了没去看看你爷,没问,说明他们也知道高超不会去,去了才属于反常。
外屋的呼噜声太大了,震得高超睡不着,他就躺在那里往窗户外面看着。农村不比县里,县里有路灯看不见几个星星,农村一到晚上没有几家会点灯,就是点灯也是度数很小的灯泡,点不起电就点蜡。高超家里蜡也没有,点的是油灯,是一个小破铝勺里装着豆油,一根棉花捻成的焾儿放里面,架在一个罐头盒子上点着了,满屋子的豆油味儿,吹灭了之后味道更大,要很长时间才散。家里有电视,是初中毕业那年妈妈阑尾炎手术后买的,妈妈心情特别不好,爸爸为了哄妈妈开心,也为了转移妈妈的注意力,就狠狠心买了。高磊和高超倒是挺高兴。
那是一台十七英寸的熊猫黑白电视机,却也没看几天,是因为心疼电钱,把电掐了,不看了。刚买电视时一根电视杆竖起来,上面是银白色的电视网,让高超跟高磊心情也大好,毕竟不用去别人家看电视了,可惜整个大土龙的地势低洼,导致电视信号特别不好,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满屏幕的雪花,要出去转下电视杆才行。后来听说车圈的效果比电视网强,一时间全屯子的电视杆上都绑着一个自行车圈,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这种奇怪的风景恐怕只有大土龙才有。那段时间正演一个叫《情满珠江》的电视剧,里面的女人睡觉都穿着丝质的睡裙,那时候高超学到了一个词:性感,原来女人这么穿衣服就是性感。不过在农村可不能穿这样的衣服,会让老年人骂,“还不如光腚呢。”再说人家住的可都是楼房,干净着呢,在农村哪里都是土,哪里都是灰,抱柴火做饭,那衣服不实用。电视里会有一些暧昧的镜头,爸爸妈妈也不好说不让看,一家人就心照不宣地等着情节过去,谁也不说话。看这些镜头时,高超的喉结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然后偷偷地咽口唾沫,没有唾沫就干咽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