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26
高建民又抖起来了,逢人就说:“我们家一明犯‘天月二德’,这日子过的,有钱!”人们都摇摇头,走开了。高建国有时就说:“你看看,他就是个穷命,但凡有点福气,也都让他给吹没了,人,嗯,得谦虚,哪有自己夸自己的?你行了,别人就夸了。”高超觉得,爸爸说得对。
高德死了不久,他妈赵玉玲就死了。你看赵玉玲飞扬跋扈,逮谁欺负谁,可她到底是一个女人,是女人就不可能没心没肺,大儿子死了,她受的刺激最大,母子连心。
她死的过程里还有个故事,我给讲讲,都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不知道。再良善的人也有她恶的一面,再恶的人也有她良善的一面,大娘赵玉玲就是恶人中的好人。说她恶,是因为她非常自私,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甚至不惜使一些非常恶劣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怂恿高建民不给老人养老钱,她伙同高建民欺负高建国一家,可她对儿子、儿媳妇、闺女却特别的好。高德和高双不长进,不爱念书,那就没有办法了,该娶媳妇儿娶媳妇儿,该嫁出去嫁出去。高义和高全能念得进去书,那就豁出命来供,她虽然一个大字也不识,连名字也不会写,可也知道念书的重要性,这要是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那就抖起来了。她嫁到了高家来,见证了高王氏对王玉君的不好,她当然知道谁对谁错。等富晓蓉嫁过来之后,她对儿媳妇那叫一个贴心,就算是性格刁蛮的富晓蓉也挑不出太多的毛病。高德死了,高一明哭得死去活来,那是他的亲爸爸。奶奶死了,高一明也是哭得昏天黑地,奶奶对他确实是好,有一点儿好吃的都要给他吃。他要是病了,奶奶就要把他爸高德骂上一顿。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难逃一死,或者早死,或者晚死。早死的人先是成了一堆黄土,晚死的人也同样会变成一堆黄土。那黄土下睡着死去的人,就像是盖着的厚被子,只是这床厚厚的被子他掀不起来,被子下面的人也再也无法苏醒。高德如此,赵玉玲如此,高全如此,王玉君也如此,我们每一个人都如此,谁也逃不过去,避不开。
赵玉玲没有高建民的心大,高建民心大,像他爹高宝昌,高宝昌闺女死了、女婿死了、孙子死了,他都不为之所动。别人提起来他就哼的一声:“生死有命啊!到寿了,阎王爷叫你走,不得不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活得长,高建民的儿子跟老伴都死了,他是该吃吃、该喝喝,有时自己做,有时到高一明那里去吃。他还曾经寻思过找后老伴的问题,只是他的人品太差,尽人皆知,还有就是手里没钱,全靠高一明接济,也就只好作罢,他还没有糊涂到让孙子给自己娶老伴的地步。
赵玉玲不行,她受不了,她本身也是一个要强的女人,虽然她的日子过得很一般,但她对这个家庭还是有极大的期望值的。高德的死,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很快就不行了。可是这个时候就发生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她的性情开始大变起来。本来是躺在炕上盖着厚被,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莫名其妙地蹶着屁股趴在那里,而脑袋还在枕头上。这种姿势正常人的话,是很难坚持很长时间。而她一趴就是大半天,更加诡异的是,她竟然起来吃饭了,饭量还出奇地大。除了吃饭,她还对生萝卜、生白菜等菜类特别感兴趣,经常自己拿个萝卜啃,连洗也不洗。
东北的萝卜很有特点,芯挺甜,皮却很辣,可她一点都不在乎。别人吃萝卜都是切成片,一家人分一个还吃不完。她一个人就能吃一个,吃完就上炕盖被屁股朝天地蹶着,问她咋不去茅楼,她就直晃脑袋,不说话,不说话,就是不说话!
还有一个特别反常的事情,让来看望的人们无法理解。要是有人来看望,她就马上起来到墙角蹲着,等人走了,她又回到炕上撅着。人们开始传起风言风语来,有稍微懂一点的,莫不是起尸了?
起尸,东北对诈尸的一种说法,是指人死了却借到生辰八字相冲的人或者猫狗动物的阳气,虽然人死了,却能像活人一样。只是时间不能太长,时间长了就会成精,要吃人的,这玩意儿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听着是挺吓人。一来二去,这话传到了高建民的耳朵里,不管别人信不信迷信,高建民是信的。他赶紧托人到南荒找了一个黑公道,那人掐手指一算,“这个人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她让兔子上身了,要再不处理,可能就成兔子精了,走吧,我赶紧跟你走一趟,不然要出事。”等那人到了大土龙时,天色已经晚了。据别人描述,那赵玉玲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腾的一下从炕上挑起来,到了墙角,身上哆嗦着,跟平时大不相同。等那黑公道人进来,她站起来就想从门缝挤出去。那黑公道人用手一指,大喊一声:“别动!”手上非常麻利地把一张符贴在了她的脑门上。她马上就安静下来,自言自语地说:“我困了,我倒一会儿。”然后就爬上炕,拽过被子躺下了,不一会儿就咽气了。
高德和他妈赵玉玲都不到六十,按规矩是不能进祖坟的。这时候,高磊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高超念的是吉南财经大学,而高全也从公主岭农业高等专科学校毕业。高建民认为是高王氏泉下有知,保佑的,更是祖坟茔地选的位置好,所以想把高德和媳妇埋到祖坟里。平时高宝昌什么事都不管,可在这些事情上一百个不同意,坚决不允许不满六十岁的人进祖坟。还破口大骂道:“你想进祖坟,除非我死了。”高建民其实没啥能水儿,他之所以能把高宝昌和高王氏老两口拿捏得服服贴贴,全靠赵玉玲在后面撑腰,如今赵玉玲没了,他也成了一个瘪茄子。
只能在祖坟的附近找了两块地,把人埋了。因为都不满六十岁,不只是进不了祖坟,连他们娘俩也埋不到一起。要说,祖坟的位置确实好,站在远处,都是平地,站在坟边,四外都是低洼。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死人,说说活人吧!先说说高双,大爷高建民家唯一的女孩儿。说高双,不得不说一个外人,一个男人。一旦说女人的时候说到了男人,那么这个男人绝对和这个女人有关系,或者这个男人和很多女人有关系,而这个女人只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确实如此,这个男人可是大土龙一个败类,多少个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让他糟蹋。他叫梁永斌,长的不算丑,但绝对不算帅。帅这个词一旦用在某个男人身上,至少应该是身高一米八以上,鼻直口正,齿白唇红,英姿煞爽。可农村人哪有那样的?不可能,就算是个子高高,也是个傻大个儿,就算是长的端正也是皮肤粗糙,至于牙齿,都是满嘴的四环素牙,一笑,能看得见牙缝里的牙垢和饭粒。梁永斌是农村人里稍微好一点的,个子不高,也不胖,扔到人群里绝对不是突出的。可他对自己要求挺严格。至少头发不会很长,无冬历夏都是短头发。牙肯定是天天刷,即使不白,也见不到太黄。衣服自然是干净的,尤其是夏天,他喜欢里面一个白背心儿,外面一个半袖衬衫。就这一身儿打扮,就不像是一个地垄沟要饭的,至少也是一个有地的公家人。他的这身打扮和对自身的自律,完全是为了跑破鞋,东家的媳妇,西家的寡妇,前屯的大闺女,后村的老娘们儿。他是老少通吃,生冷不忌。老黑聋家的三闺女,长得黑黑的,有一段时间突然喜欢抹雪花膏了,脸上就像是挂了一层霜,傻子都能知道女人打扮是为了给男人看的,老黑聋虎是虎了点儿,可没虎透,就打发贵子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