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9
(二)大爷高建民
母亲王玉君去世,高超回了一趟老家,又一次见到了大爷,他还是那个老样子。
他们这一辈分是哥俩,可能是遗传的过儿,也可能是年代的问题,胡子都不好。
父亲高建国是八字胡,稀稀拉拉的,没有几根,所以他根本也不留。只要不是太忙就肯定用剃须刀刮掉,以前流行的是“犀牛牌”刀片,是包在油纸里的,用时拆开,安在刀架上,不用时再包回去。这种刀片不禁用,几次就钝了,刮不下来胡子。虽然刮不起来胡子,可割肉却是锋利着呢,高超每次玩儿都被割出血。后来流行了电动的剃须刀,就再也没有见过“犀牛牌”刀片。
大爷叫高建民,他的嘴角两侧各有一小撮黄皎皎的胡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人。都说小孩子的眼睛毒,至少高超这么认为,他第一眼看见大爷就不喜欢,这一印象一直持续,从未改变。每次高超在记忆里搜索时,都试图找到更早一点的印象,每次搜索结果都差不多。
最早的是爷爷奶奶家的小屋,南北炕,被垛,苞米囤子,还有柴油灯。墙上糊的是旧报纸,外屋地有锅台。柴火堆旁,有鹅架,墙上有飞窜的草爬子(有的地方叫钱串子、草鞋底子)。满屋子烟雾袅袅和烟袋油子的味儿。这里没见过大爷。
母亲王玉君身体不好,很少抱高超,是因为抱不动。有时在后背背着,更多的是用手牵着,高超长得小,走不快,她身子难受时也走不快。平时就把高超跟高磊扔在家里,毕竟地里的活还得干。不干,就没收成,没收成就没的吃,况且还要给老人领量。母亲领着他去过爷爷奶奶家,也到过前院二姑家,可没去过大爷家,大爷也没来过自己家,反正是印象里没有。
大爷第一次出现在记忆里是高超跟在马拉爬犁后面去地里头捡麦穗。七零后可能还记得小学时学过一篇课文,好像就是《捡麦穗儿》,写的是一群孩子捡麦穗的故事。受了课本的感染,大人们去地里薅麦子,他也要跟着,爸爸没理他,也没说让,也没说不行。其实高超特别想爬到马拉的爬犁上面,农村的孩子没有什么可玩的,见到什么也想玩一会儿。可爸爸根本不让他上去,是怕摔着。他就跟在大人们的后面,这些人里面就有大爷。为什么叫大爷,他不知道,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爸爸高建国的亲哥哥。
大爷是典型的罗圈腿,每走一步总有一条腿画上一圈,而且是典型的八字脚。
爸爸也罗圈,不过没有大爷那么严重。大爷上身穿了一条跨栏背心,上面一堆破洞。
下面穿着一条黄裤子,最有特点的是屁股上用机器(缝纫机)砸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显得屁股的位置很厚实,走起路来,那些圆一圈一圈地荡漾,看着有些晕。
光脚没穿鞋,鞋在手里拎着。这是当时的特点,家家都穷,身上的衣服都是大铺衬(补丁)摞着小铺衬,平时走路怕费鞋底儿,都是干活时再穿上,走路就拎着走。
高超也是光脚,他压根就没穿鞋来,一直都是光着脚。薅麦子说着简单,实际上不是个活,大人们在前面薅麦子,每薅一绺,就往鞋上磕几下,把根上的土磕掉,然后每隔几步放一堆,然后用麦子拧个草绳捆上。大爷还轻笑着说:“好好在后边捡啊,晚上能吃馒头。”他不知道麦子要晒干之后,拉到场院,用铡刀铡掉泥根儿,再晾晒,再用马拉上石头碾子压,去掉麦余子,再晾干之后,用扬锨扬过之后装袋子。这期间要经历多少个下雨天,每天都听大广播喇叭里的天气预报,看到有黑云彩就赶紧用破的露窟窿的塑料布盖上,天好了再摊开。等闲下来时,到磨米房去皮磨面。磨米磨面是一个又埋汰又累的活儿,弄得一身汗,一身灰。最后才能做馒头、做成面条、做成饼吗?
他就要这么说。
麦芒是尖的,麦根儿硬的,扎手又扎脚,高超的手被扎出血了,脚也不敢迈步。
爸爸看见了,回头喊了一声:“小龙,回家去,在这待着干啥?又扎脚,蚊子又咬的。”然后就自顾自地弯腰薅麦子了。高超知道自己不适合待在这里,紧盯着脚底下,躲着可能扎脚的东西就回家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爷,从他的笑里高超感觉到了不友善。这种印象一直都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从未消失过。
大爷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大叫高德,老二叫高义,老四叫高全,闺女叫高双。曾经当过连队会计的大爷,给四个孩子凑了个德义双全,如果他和他的孩子真的是人如其名,那应该是另外一种境地,只可惜完全两拧。这几个名字只能是他对自己有文化的炫耀而已。大爷是不养老的,还总是大言不惭地四处张扬。
“啥时候我儿子给我养老了,我再养他们老。”这话说得很牛逼,也很放肆,他仍然是在炫耀,也不知道他是真尖,还是真傻。写到这里,有人给我指出,“尖”应该是“奸”,在东北是聪明的意思。我查了很多资料,还是倾向于“尖”。有尖酸刻薄的意思,也有凡事图个冒尖儿、显示自己的意思。
大爷一家除了窝里横之外,外面人缘儿并不好,原因之一就是胳膊肘总往里拐,只占便宜不吃亏,久而久之,屯邻儿见他都躲着走。大娘是老赵家的,老赵家的人大多老实巴交,本本分分,她哥还当过很多年的小队队长,说话慢慢悠悠的,虽然暗地里贪了不少的钱,可口碑也算是不错。为啥说他暗地里贪了钱,这都算是谣传,可也是明摆着的事儿。当队长时家里三间矮趴趴的土房子,可队长不干了,亮堂堂的五间大砖房就盖起来了,还修了砖院套,不只是这些,他儿子闺女也都盖起了大房子,这也就怪不得别人瞎说了。可这块土地上讲究的是既往不咎,民不举,官不究,民若举,给点封口钱就完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