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5
见高超问起了三蔫子,二哥微微叹了口气说,他现在不好,脑血栓,前段时间抢救了一次,恢复得还行,在家里躺着呢。也不知道为啥,近些年来脑血栓越来越年轻化、低龄化。高超有不少朋友说倒下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也有的拎着东西走着走着,东西就掉在地上,再拎起来又掉在地上,到医院一查,脑血栓。到底问题出在哪,有人说东,有人说西,有人说南北,有人说东西。反正时间一长,就越发觉得,生命真的是脆弱,有些人说没就没了。
母亲是卡着十二点之前下葬的,并没有犯什么忌讳。眼看着拉寿木的车,一寸一寸地往前走,在淤泥里前行。高超的内心也几近于崩溃,因为日头一直火巴巴地的烤着。生怕这些人撂挑子不干了。高超心里就在想,是不是母亲她老人家也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她一生都在坚持,干什么都是在坚持,在她的字典里似乎没有服输这个概念。高超想,是不是她还在坚持?她是不是在想,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命运又能重新改写。只可惜,人大不过天,在天地之间,在命理之中,人们都只能是服从。人们的倔强,就像是蝼蚁振翅,刮不起风,兴不了雨。
其实,人们的一生都是在抗争,抗争着什么,人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希望比别人过得好一点儿,住得好一点儿,钱多一些,子孙孝顺一点儿。可这又能有什么用处呢?生,带不来什么,死,同样也带不走什么。正当寿木要往坑里放的时候,由于雨水太大,刚挖好的坑坍塌了。又赶紧招呼车再往旁边挪一挪,以免滑进坑里。钩机赶紧上来,又把坍塌的地方又重新修整了一下。这就又耽误了一些时间。好在是没有过午,那个大土龙有史以来最大的寿木放到了坑里。
一个人,不管你的一生有多么辉煌;一个人,不管你的一生有多么悲凉;一个人,不管你家财万贯;一个人你可能穷得叮当响,这都没关系,死了就是死了,今天的悲伤不久就会相忘,一如往常。一堆厚土掩盖了所有的辉煌,掩盖了所有的悲凉。
老高家的人少,磕头的人只有高超跟儿子,再就是高一明。儿子从没磕过头,他也不懂,但高超怎么样,他就跟着怎么样。裤子早就是斑斑点点的泥了,还有膝盖、大腿,跪的次数多了,膝盖疼得厉害,大腿也疼得厉害。高一明跟着屯子里的人一起走,他们有的唠。高超跟儿子一起,看着他的脖子、胳膊,露在外面的地方都已经是红的了,估计过几天会掉皮。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往回走的时候,又都有说有笑起来。他们丝毫不顾及高超的感受,都说这老太太这辈子活得真值。值什么?是家里住上了大房子吗?
是每年的庄稼地种得好,打了不少的粮吗?是两个孩子都考上大学,有份工作吗?
还是其他!人活着真虚伪,高超反而觉得不值,大房子,庄稼地,孩子上大学,哪一点不是他们操劳的结果?与其这样莫不如住一个窝棚,然后他们都能长命百岁。这确实是假话,假得连高超自己都不相信。百岁,又不是长生不老。
当年的自己不也是为了改变命运而拼命的努力,就是不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生活吗?其实,都是一样一样的,父辈儿和高超,高超和后代都在为了一些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为了想留下什么东西在挣命,得到了什么,那失去了什么呢?不去想了。
人,生下来是自由的,而人们活得却越发不自由起来,走得越远,年龄越大,越发现更多无形的框架。在这些无形的框架之中,人们甚至不如蝼蚁。高超是这样想的,像二哥那样的人,他会怎么想呢?可能他的内心还在羡慕高超,谁知道呢?
人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动物?出生时要一起吃个饭,去世时大家也要一起吃个饭。其实,人一点都不奇怪,不管谁来了,不管谁走了,剩下的生活还要继续。
以往,不管是红事还是白事,都要集结一群屯子里的老娘们儿来做饭。还要东家西家地借桌子、借凳子、借盘子碗,甚至是筷子。从小高超就不理解,筷子是在嘴里搁拉的东西,怎么能到别人嘴里去呢?自己家人当然是不嫌,可想想那双竹制的筷子在一张从不刷牙的嘴里进进出出,还被沾满着黄黄的牙垢的大槽牙咬住,高超的内心不断地恶心,不断地哕。可生活就是这样,穷的时候你什么都能接受,潦倒的时候,你的生命没有底线。别人的衣服,别人吃剩的饭菜,只要是你需要的,不管是谁的,都能接受。
小的时候是这样,以后不知道,现在不用了。雇了两辆中巴车,把人们拉到镇上,包了一家饭店。酒席上,按照当地的规矩,高超跪在地中间给亲朋老友磕了个头,感谢他们的帮助。中国人的规矩特别多,已经改了不少,但有一些不能改。
你不用问为什么,就即使问了,有人会告诉你,这就是规矩。规矩就是,大家做的,你必须要做,无论对错。规矩就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人们从来不会想,大家都做的,难道就不是错的吗?人们也从来不会想,房檐为什么要那么矮,是故意的吧?房檐矮了,重新翻盖一下,不就行了,干嘛要低头呢?中国人也特别爱跪、爱磕头,感恩戴德要跪,赔礼认错要跪,求人办事要跪,面对欺凌也要跪。中国人也特别喜欢看别人跪下,跪下代表着身价放低,跪下代表着内心虔诚,跪下代表着心有尊敬,跪下代表着改变不了现状,你服了。
父亲希望高超能长篇大论地讲一些,高超只是简单说了几句。父亲永远也改不了他那一代人对文化的追崇,他甚至希望高超穿西装,扎领带,戴眼镜。他在这方面表现得很迂腐,在他的头脑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感谢他对文化的追崇,感谢他的迂腐,在这个屯子里,不迂腐的人,孩子大多在家里务农。
务农也没有什么不好,也都开上了车,虽然只是二手的国产车。也都拿着智能手机,只是每天刷着肤白、貌美、大长腿,要么就是低俗的恶搞视频。看着也都还健康,只是腿有些弯,背有些驼,肤色有些发黑,同龄的人,显得比高超老了十到二十岁。说话的时候也能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可大多数都是“嗯、呀、啊”的,要么就是满嘴脏话。
屯子里有无法磨灭的文明,屯子里有无法割舍的传统,屯子里有不能言讲的龌龊,屯子里有各种无知的罪恶。他们这些人可以白天帮着邻居干活,也能半夜钻进人家娘们儿的被窝,没被发现就再钻一次,发现了就偷偷赔点钱,男人还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生活还是那样的生活。有人知道了会品评几句,更多的是鸦雀无声,他们在平常的生活中学会了隐忍,不忍又能咋样?不过了?换一铺炕,女人还是那个女人,而男人旁边却没了女人。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事儿只要不是强来,成功与否取决于女人。在农村这种事情是司空见惯的,小的时候有,现在也有,以后也不会绝迹。高超小的时候就听到屯子里的别人讲过,可父亲母亲不会说,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哥俩好好学习,逼着他俩立一些那时不太理解的志向。其实高超心里什么都懂,谁的孩子长得像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