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145
“小龙,你是不是怕我欺负儿媳妇儿?”
“我可没说。”
“那不可能,我是那样人呢,捎带是我呀,就你大娘,你那几个姑姑,她们都说你奶当年欺负我是不对的,到时候一定得好好对待儿媳妇,不能像你奶那么缺德。”
爸爸听见了,“当啷”扔出一句:“行了,别说了,都过去事了,还提它干啥?”
“我说说咋的了,你们老高家没有好玩意儿就,说说也不行。”
“一会儿他爷回来听见了。”
“听着咋滴,自己做的事儿就别怕说。”
“行,你自己说,走,小龙,跟我把粪刨了,去换个破大棉袄去。”
高超乖乖地到屋里把棉服脱下来,换了个露棉花的破大棉袄,拎着镐跟爸爸刨马圈里的粪。
爸爸高建国是好脸的人,不只是酒席要办得好,连牛圈马圈也要刨干净了,省着别人来看见笑话。爷爷每年都是要到农安过冬天的,可今年因为大哥要结婚,作为爷爷肯定是要在场的,只是家里没他住的地方。好在大爷家里现在对这边有些缓和巴结的意思了,还主动过来把爷爷的铺盖卷儿抱过去。每天早晨饭就在大爷家里吃,晚上饭回这儿来吃,吃完再回去睡觉。这样也不错,省着打呼噜吵人,不过爸爸妈妈的呼噜声也不小,是不是年龄一大都打呼噜,年龄越大呼噜声越大,等不打了,人也就没了。爷爷每顿饭都要喝二两,喝了之后就要扯着嗓子说几句,每次都有这句话:“我早就看小磊呀,这孩子行,你满大土龙,你满巴莱打听去,谁家能娶老毛子当媳妇,这孩子犯天月二德,错不了。”天月二德,就爷爷自己说,外人都不懂,也没人问,估计问了也只能是,天月二德就是天月二德。
不知道大哥的天气预报是从哪里知道的,广播没播,电视也没说,一场大雪竟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夜,整个大头龙都笼罩在银装素裹之中,要在往常这叫个啥事儿,把院子一扫,该干嘛干嘛。可妈妈一推开门,看到大雪差点封门,直接带了哭腔:“建国,真下雪了,咋整啊?”“啥,真下雪了?天气预报没报呀,我看看。”爸爸出去看了看,“没事,求两个四轮子把道眼儿压下来就行。”吃完早晨饭,爸爸就出去求人了,高超要跟着,他说不用。爸爸高建国在这大土龙的口碑是没啥说的,基本上所有的砖房都有他的一份力气,就算是土房、猪圈或者是盘炕,哪个不得高师傅出个主意。真格的,有事儿了求回人,谁还能看哈哈笑吗?
果然,两台四轮车在大土龙跟小土龙之间的道上狠狠地压了一上午,道就平了,还说好了,要是轿车过不来,用四轮子薅。这样妈妈的情绪才稳定下来。爸爸说吃饭,人家说不用,给油钱,人家更是不收,就等着正日子看热闹,看看老毛子的闺女长啥样。
老师傅早就定好了,是附近最有名气的姜师傅,他提前给列了一张单子,什么菜在哪里买?爸爸去了合隆,也去了伏龙泉,最后肉和鱼是在巴吉垒。高超严重怀疑这个老师傅和卖菜的有勾结,吃回扣是很有可能的,因为爸爸说这些菜似乎比别的地方贵那么一点点,至少不便宜,但都是可接受的范围。菜看起来确实不错,有车给送到家里,运费也不贵,整体上很满意。农村办酒席都用白鲢,姜师傅的意见,白鲢也行,口感不能保证,你要是好脸面,就得用鲤子,肉嫩味鲜。
爸爸一听,那就买鲤子,不差那么点儿钱,贵有贵的道理。
这几天一直在关注天气预报,前几天的雪压实了,就怕再下雪,底板是硬的,上面一层浮雪,那就跟镜子似的,肯定打滑。怕啥来啥,正日子早晨起来一看,果然下了一点清雪,不大不小,就像是跟人作对似的,爸爸让高超在家里看家,有啥事照应着,自己拎着扫帚就往外走。有早来帮忙的一看,也纷纷回家拿扫帚,把从家一直到小土龙的浮雪全扫干净了,那场面的壮观不亚于生产队出民夫,连小土龙的人都出来看热闹,认识的,不认识的,过路的也帮忙扫几下子。五点多钟高超就接到电话了,车队从长春已经出发,大约两个小时就能到巴吉垒,然后慢慢开,赶着八点多到门口,八点二十五正式下车。他最担心的是下雪的事。高超告诉他,放心吧,记着走小土龙就行,雪都扫好了,东铁山太陡,下不来,小土龙山上有人接,有人带路。这都是爸爸提前安排好的,骑着摩托车领路。
第一拨客到了,是小土龙的大姨一家,路上扫雪的事儿就是他们说的。第二拨客也到了,是农安的四姨姥、老舅姥几家,是开着车来的,证明了路走车没问题。
第三拨、第四拨人……越来越多,怕冷的上炕暖和一会儿,暖和过来下地,换一波人上炕。高超忙里忙外地接待、点烟,所有的事儿都要跟他说。在农村儿子结婚,老婆婆是不能下地的,只有高超也找不到的东西才会问妈妈。其实妈妈下地也没有用,她只能在屋子里呆着,不能出来。感冒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妈妈挺高兴,好像从来也没这么高兴过,印象里。
外面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人也多了起来,原来是扫雪的人回来了。冬天的天短,虽然天也亮了,也什么都能看见,可太阳从山后出来怎么也得八点多。刚到八点,电话响了,已经到了巴吉垒,屯子里的道不好走,轿车的底盘低,所以开得慢。爸爸马上把四轮子车派出去,到屯子口等着,以防车过不来,就用四轮子薅。这时就听远处的炮开始响了起来,这是一群半大小子,早就揣了双响子在沿路等着,只要一看见车队就开始放炮。妈妈听见了炮仗响了,也想出来看,被别的老娘们儿按在炕上,没让动弹。炮声越来越近,一大长溜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足有十多辆。
这是大土龙所没有过的,这些年生活好了许多,人们也开始好脸面,也只是几辆吉普车或者几辆轿车而已。就算是轿车,也只不过是夏利、奥拓之类的,更多的人就坐小客车。像这种高级的黑色轿车还是头一次见,这些轿车都是加长的轿车,比夏利长了一倍。人们都涌上去看,发出“啧啧”的声音。东北的冬天冷,尤其是年前年后更冷,但人们都在外面围观着,有的甚至连棉帽子都没戴。这时太阳刚刚从山顶升起,一片红光照向整个大土龙,人们的脸上也红了起来,可能是太阳晃的,也可能是冻的。早有人上了房顶,把两挂大鞭支了起来点上,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一台黑色的“凌智”车(后来叫雷克萨斯)提前到了,下来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先是各个地方录了一圈,然后站在那里等车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