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61
走到关老师家房后时,高超特别想看见莹莹家的任何一个人,想告诉他们,“我去上大学了,替我转告莹莹一声,她要是考上老师,我就娶她。”高超很惊讶于自己的想法,怎么是考上老师就娶她,原来不是不管怎样,只要她嫁,自己就娶的吗?然而,天太热了,路上一个人都没见着,只有阴凉地的一只狗,看着他吐着舌头,泥坑里打腻的猪听见脚步声,甩几下耳朵连头也懒得抬。路过屯子东头小庙的时候,高超依然是大踏步地向前走,不敢去看,不敢去看那个隐藏在庄稼地里的小房子。他心里头祈祷着,真要是有神有灵的,就保佑我大学念得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考研就不想了,没钱念。高超没有许愿,像如果实现的话就怎么怎么样,他不敢说,也没有办法去还愿。上了小土龙的山,高超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的大土龙,显得很清晰,绿的是庄稼和树,灰的是土房子,红的是砖房,土房子是成片的,砖房子整个屯子也没几家,穷啊,真穷,一眼就能看出穷味儿来。
高磊临走时说,走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这个地方没有可留恋的地方。他说到做到,一年了,他果然没有再回来,过年也没有回来。
高超赶的是十一点的小客,等了一会儿就来了,只要不下雨,它倒是挺准时的。
要是家里有钱买个小客车,天天拉客也不错,一年能挣好几万吧,每趟车都能坐满人,不管从哪儿上都一个人收五块,也真够黑的,黑也有人坐,还怕人家不拉呢。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再不正常也正常。
高超坐在最后一排,他比较喜欢坐在这个位置,这是爸爸教他的,这个位置能看见整个车里的情况,只要精神点,小偷一点办法都没有。高超特别佩服爸爸,按妈妈的意思是,这么多钱,大人不送哪行。爸爸直接扔了一句,钱丢了就别念了,人也别回来了,把妈妈气得够呛。生气归生气,还是在高超的裤衩子上缝了个兜,把这一万多块钱全都放在里面,外面就留了一百多的路费和买面包的钱。那些钱鼓鼓囊囊的,让高超走路不得劲儿,可没办法,这样才安全,毕竟是 1万多块钱呀,马虎不得。高超高度怀疑自己走路的时候放钱的那个位置会凸出来,小偷一眼就能看见,所以他就用背包一直挡着。他觉得,即使这样,有经验的小偷也能看出来,可惜的是,他看不出谁是小偷。
客车晃晃悠悠一路颠簸,到了火车站广场。高超来过好几次,是和常小燕还有韩秀丽的约会,可真要买车票上火车,这是头一次,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多希望有个人能陪他呀。高超拿出了录取通知书,上面写得很清楚,可以享受半价。到了买票的窗口,一个男的连看都没看他:“去对面买去。”高超不懂,以为那个人没听见他说话,又提高了声音:“叔叔您好,我买一下到吉南的票。”
“哎呀,我有那么老吗?告诉你上对面去你没听见呀?”
“买票不是在这儿买吗?”
“是,你不是上大学吗?我看见你拿通知书了,学生票得拿学生证买,你没有学生证就得拿通知书上对面去买,懂了没?”说完一脸的不相信。
又把头扭向了旁边,高超这才发现他的对面有一个老娘们儿,他俩正在唠嗑。
高超就往对面走,才发现这边也聚了好多人,手里头都拿着通知书。哦,那个人没有骗自己,就乖乖地在后面排起了队。说是排队,其实也还是在一起挤,谁手伸得长谁就先买。前面的人去哪儿的都有,有省内的也有省外的,卖票的人还边撕票边唠嗑似的,一遍一遍地说着。
“要是有钱就别起学生票,一站一站倒车多麻烦,上长春起个直达票多好。”
买票的人当然不乐意听:“能省钱谁不想省钱,要是有钱就坐飞机了。”
卖票的人便抬头看了一眼,谁这么出言不逊?也就是看了一眼,又低头撕票,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
轮到高超了,他把通知书递过去,老女人拿到手里,在通知书的背面上盖了一个章,然后撕了一张票给他:“去长春中转。”
“啥叫中转?”
“你没坐过火车呀?”
“没坐过。”高超能感觉到后面排着的人对他的嘲笑。
“你拿着这张,上长春售票大厅,随便找个窗口,说‘上吉南中转’就行了。”
说完把票递给过来,不能再问了,其实还是不太明白,只是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
他拿着票就出了候车室,这里面满满的臭脚丫子味儿,实在是受不了。找一个旮旯,把包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了上去,后背靠着墙。这张票果然和别的票不一样,普通的票都是一张硬壳壳,这是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车站名。在吉南的位置给裁了下来,上面写着学生票的字样,还有一个圈圈旁边写着经由长春转。高超正在端详车票,一个老娘们走了过来,等他发现时已经站在面前。
“住店不?”
“住啥店?”
“临时休息,住一晚上都行。”
“不住,一会儿车来了,就走了。”
“你上哪儿?”
“上长春,然后去吉南。”
“那么远就你自己?”
“没有,我等同学呢。”高超非常随便地撒了个谎。
“那你在这干等着多没意思,进屋歇一会儿多好,屋里啥都有,电视、洗澡的。”
“不去。”
“还有那个。”
“啥那个?”
“就那个呗。”
高超瞬间懂了。
那个老娘们儿见高超没吱声,以为有机可乘,就想过来帮高超拎包。那可不行,要是包到了她的手里,想抢回来就不容易了,这种人都属狗皮膏药的。高超“蹭”地一下站起来,抢先把包背在身上,然后转身就走。回头一看,那女人还跟着,着急,脏话就冒出来了:“滚,滚远点,不要脸。”“哎呀,你这孩子,你不去就不去嘛,咋还骂人呢?”然后悻悻地走了。倒把高超晾在了那里。高超一般不骂人,可这次他感觉到了,骂人真解气,也真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