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49
接下来的日子就很顺利了,有人说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后面也难,只不过脸皮越来越厚,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别人怎么看。高超的头依然还会疼,鼻子有时还会出血,可明显次数越来越少,有时疼得厉害了,他干脆不干了,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爱说什么说什么。靠个墙根儿,闭上眼睛睡十分钟再起来,低头接着干活,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以为爸爸会骂他、说他。不当着这么人说,也会在回家的路上说,毕竟丢了他的脸,可让高超万万没想到的是爸爸反而夸了他。这样就对了,关键是你自己喜欢,做不到的事情,咱也不强做,能做到的事儿不管别人说三道四也要做到。高超是从心底里感激爸爸的,那么一个爱面子的人,那么在意别人评价的人,竟然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
高超不知道,爸爸高建国是用自己的付出、失去、错过、感悟来告诉自己的儿子,这些不能说是他这么多年来处事精华,却确实是实实在在挥不去的痛。年轻时的高建国为了面子,为了让别人说自己一句好,做了不少违心的事儿,包括他,也连累了媳妇儿王玉君。不能说玉君今天的神经质和他的懦弱有关,和一意孤行有关,和死要面子有关,可也不能说无关。说无关是不负责任的态度,是口不对心。高建国勇于承担责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越来越发现当初的选择是错的,不该自己承担的责任,凭什么要自己来承担?小龙这孩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胆儿不小,心思却重,遇事儿不爱吱声,没有小磊那种大刀阔斧的心境。他怕,他怕小龙成为第二个自己,那可真是灾祸了。
要说责任都由高建国来负,那更是不负责任的话,与其说是建国的命不好,玉君的命不好,更不如说是时代的一个产物,在那样一个缺衣少食,没文化的年代,何止是一个苦闷的“高建国”,又有多少个疯了的“王玉君”,早已深埋的“王玉君”。
高超越来越黑了,黑红黑红的。身上早已脱了几层皮,可还是黑,照照镜子,他有些认不出自己了,那个脸色略显苍白的自己不见了,感觉体格壮了些,却显然有些颓废,原来只要不干净就是颓废的。这样的一个自己,连自己都不喜欢,他们会喜欢吗?如果再见到韩秀丽她还会抱自己吗?还是轻轻地把他推开,然后一脸嫌弃。确实不能在农村,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可他的胳膊却显然粗了许多,他能夹起七块砖了,心里还是有些小窃喜。是不是现在抱韩秀丽就能够轻松许多?
他也习惯了早出晚归的日子,饭量也大了许多,早上只要爸爸一叫就能起来,不需要太多的斗争和挣扎了。面对着发馊的、干硬的大饼子,也能闭着眼睛噎进去两个。连妈妈也惊讶于他的变化,在妈妈的感觉,他最多能坚持两天就得回来。
只是没有时间看书了,白天去干活,晚上回来赶快吃饭睡觉,已经忘了韩秀丽的样子,想不起常小燕的眉眼,也不考虑关莹莹在不在家。这些都已经不重要,最惬意的时间就是吃完饭跳进园子的大缸。天黑了也没人能看得见,他干脆就脱光了进去泡一会儿,水被太阳晒了一天,已经热乎乎的,坐在里面真想就这么睡。
把身上的死皮用手搓一搓,把头发上搓些洗衣粉,感觉是干净了,这样躺在炕上才舒服。缸里的脏水是不用管的,妈妈说她弄,不能倒在园子里,有洗衣粉,烧庄稼。第二天妈妈用盆淘出来倒在院子里,鸡和狗也凉快,用不上晌午就渗到了土里,蒸发了。高超偷笑,倒在院子里,不也是渗到土里了吗?和倒在园子里有什么区别呢?然后妈妈会再给打满水,供高超晚上再洗。有时候天气不好,水不热,高超也不管凉不凉跳进去洗上一澡。可从没见过爸爸妈妈洗澡,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不洗。
转眼到了看分数的日子,说是已经进入了农村的节奏,看着像是一个纯力工,可高超哪能忘了这事儿,他却没敢跟爸爸妈妈说,他自己也忐忑着呢。他怕话一出口,爸爸来一句:“活正忙着呢,等干完了再去吧。”更怕妈妈说:“看啥看,自己心里还没个数吗?”所以他没有开口。妈妈好像没有这个概念,还是爸爸细心一些,头天晚上在路上就说了,“明天二十三号了,你不去看看分,是二十三号看分吧?”
“今天分数就出来了。”高超小声地说。
“哎呀,那你咋不早说?你想去看吗?”
“想去呢。”
“那就去看看吧,看了心里也有个数,我感觉没问题。”
“那我明天去看看。”
“那明天还得起早,得赶小客。”
“嗯。”
到家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这个事儿。
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二天早上下起了小雨,虽然不大,可客车是来不了了。
高超还是到了时间就醒,爸爸到里屋来小声说:“你再睡会儿吧,下雨了,小客肯定来不了,好不容易不用干活了,就再睡会儿,啥时候起来,啥时候去,自己奔巴吉垒吧,我先去干活了。”
“爸,要不我先不去看分了,去干活吧,都下雨了,道也不好走。”
“别了,看分去吧,干活也不差你一个,看完了心里有个底,合着复习不复习就有一定了。”
高超不吱声,爸爸也到外屋吃饭。高超能听见爸爸干噎大饼子的声音,也能听见滴溜滴溜喝隔夜水的声音。高超本来就没有睡醒,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就又睡了过去。
依稀听见妈妈问爸爸:“小龙咋没起,不去了?”
“他今天去看分,一会儿,你给他点钱。”
“噢,分下来了?给多少?”
“给二十吧,来回车费还十块呢,先别招呼他了,让他再睡一会儿。”
“行了,你走吧,还得几天完工。”
“还得几天,临时又说盖仓子,大房早垒完了。”
“那得加钱,能加多少钱?”
“你别管了,赔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