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112
接下来就是晚上的睡觉问题,忙完了一天的人们都开始准备休息了。有的患者病不重,照顾的人又是亲人,就两个人挤一张床睡,有的从床下面拽出租来的钢丝床,就挨着病床边儿支起来,铺好被子躺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也有的投亲戚去了,第二天早上再回来,还能顺便带来些饭菜。只有高超很尴尬,他只能打地铺,被褥还不是自己的,他把行李卷抖开,一股湿臭的味道窜了出来。
这也难怪,农村人一般一年就洗两次被,一次是夏天,一次是过年之前。也有的人家夏天不洗,因为身上脏,就算是洗了,也很快又埋汰了,跟没洗也差不多。
好在高超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把提前买的被罩套上,一股新布的味道勉强压制住了原有的气味,好多了。
人都是逼出来的,原来高超有神经衰弱的毛病,晚上睡不着,白天脑袋疼,到了大学之后,尤其是做了“跑腿”的活之后,白天晚上都忙,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躺在床上马上就能睡着,质量还挺高。从昨天收到电报之后,高超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晚上在火车上眯了几个小时,回到农安之后就一直在忙活,中午也没有睡觉,头也没疼。不过看到常小燕睡了,也见好了,松懈下来的神经一下子就撑不住了。高超有睡前想事儿的习惯,也有裸睡的习惯,可这些全都省了。
躺在地上直接就睡过去了,他实在是太累了,隐约地听见有人说:“这孩子累的,呼噜真响。”是不是说自己也不知道,不管了,睡吧,后来估计是太吵了,有人过来踢了他一脚,高超翻了一下身,侧着身子又迷糊过去,连个梦都没做。
不知道啥时候他感觉有人摸自己的脸,还在叫他。
“高超,高超?”
他勉强睁开眼睛一看,是常小燕,她竟然趴在床上,一只胳膊伸出来拍他的脸。
“咋了?小燕?”
“我有尿。”
“走。”
高超赶紧起来把衣裳搭在她身上,抱起来就往厕所走,这一次常小燕啥也没说,非常顺从,什么事儿都是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后面就理所应当了。把尿的时候她明显身子没有那么软了,能顺着高超的摆弄配合一下子。
夜晚的农安挺冷,厕所的窗户没关,灯泡附近有特大号的蚊子出没,风从外面吹进来,高超也打了个冷战。
“冷吧?”
“挺冷的,你冷不?”
“我还行。”
“一会儿你上床来睡吧,地下冷。”
“不用,地上随便点,也不凉。”
如果常小燕是健康的,高超巴不得上床去抱着她,可她是病人,两个人睡在一起太挤了,谁也睡不好。
把常小燕放到床上之后,高超自己又到厕所里尿了一泡,其实他也憋得够呛,太累了,即使有尿也醒不过来。等回来的时候常小燕又已经睡着了,不过高超清楚地感觉到她好多了,身上有点劲儿了,连说话也能说得连贯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发展。
等高超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人们已经走来走去,也有的打饭回来,准备吃饭。高超赶紧起来,把行李打成卷塞到床底下,常小燕躺在那里,眼睛眯着,睫毛直颤,根本没睡着,高超凑到她脸旁,小声问:“小燕儿,有尿没?”
常小燕睁开了眼睛,面带羞涩地说:“有呢,看你睡得香,没叫你,还能憋住。”
“走吧,有尿就叫我。”
“我好像腿有点劲儿了,你要不扶我试试。”
“也行。”
高超试着让她站,可腿根本不听她的使唤,软软的,像一堆烂泥。没有办法只能是放弃,高超又抱起了她去厕所。
“高超,我都一个多星期没解大手了,你要不多抱我一会儿,我试试有没有,肚子有点胀。”
“嗯,试试。”
高超还是老姿势蹲下,这个姿势太累了,只一会儿就坚持不住站起来,然后再蹲下,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听见“吧嗒”一声,一股恶臭传了出来。回来的路上常小燕又哭了,高超顾不上安慰她,他快要被熏晕过去了。不一会儿大夫来查房了,还是昨天的大夫,领着一群实习生,装模作样地拿着小本子记着什么,其实都是农安卫校的学生,以后基本上是在农村当个大夫,除了打吊瓶啥也不会,不管发烧感冒还是拉肚子痢疾,都是安苄青霉素,连吃的药也不给留,那玩意儿没几个利润。不过打吊瓶有风险,所以他们的兜子里都揣着解药呢,其实就是去甲肾上腺素之类的。农村人维权意识差,就算是休克了,抢救不过来,也不怪大夫,是命不好。高超看着这些不懂装懂的孩子,不知以后有多少人会死在他们手里。
到常小燕的床前时,那大夫突然问高超:“是你昨天找刘大夫去了吗?”
“谁是刘大夫,不认识。”
“那不是你们昨天去门诊那边问,能不能吃东西?”
“哦,那是,是我去的。”
“我师傅出去上课了,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
原来昨天那个话唠大夫姓刘,这个人还是他的徒弟,看样子也都没啥水平,高超突然想起给自己打吊瓶的崔守忠,他原来不也是县医院的吗?让这群庸医来看病,还出去教课,可算是完了。
“刘大夫说了,昨天你火烧火燎的,他硬拉着你,跟你唠了会儿嗑,就怕你听不懂,你给她吃东西,吃不合适了,就出大事儿了,他特意跟我说让看看,说是昨天饿了,饿是好事儿,来,伸舌头,我看看,啊……”
常小燕把舌头伸出来,那是一条惨白的舌头,没有啥血色。
“嗯,火太大,把舌头都快烧没了。”身后的实习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昨天喝粥了?”
“喝了几口米汤。”
“嗯,吐没?”
“就吐了一口,我昨天吃葱了,熏着她了,她才吐的,要不然可能不吐。”
“哦,嗅觉也上来了,好事儿。”
“哦,对了,大夫,我昨天给她喝罐头水了,行不行?”
“买罐头了啊,行,那有啥不行的,只要吃了不吐就行。对了,你是谁呀?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他对象。”
“噢,”他回头看了看那些实习生,“这是爱情的力量。”
人们又都笑了起来。常小燕臊得用被盖住了脸。
“你们看,胳膊也能动了,看昨天就剩半口气儿,我寻思不行就转院上长春呢,看样子不用了,行了,吃点软活东西吧,面条煮瀼点,喝点粥,别吃鸡蛋啊。”
一伙儿人又到别的床前问了几句,然后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了许多。
“别捂着了,味儿不好。”高超把被给她揭开,常小燕脸色通红,可能是臊的,也可能是捂的,“饿不,吃点啥?”
“早就饿了,大夫让吃啥就吃啥呗。”常小燕说话也多少带出了情绪,有嗔怪的意思。
“那我去打份面条,让他现煮,再买份粥。”
“行,你去吧,然后回来,我先上厕所。”
“又有尿了,先去吧。”
“不用,不急,你回来再上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