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63
等他跟在别人的脚后进了地下通道，才发现人又多了不止十倍，往前往后看都是人，虽然通道里很宽敞，不至于人挨人，人挤人，可距离确实是太近了。近到能够闻到别人的汗臭味和香水味。
人越多越挤的地方，小偷就越多，爸爸年轻时一直领人出去干活，他说得准没错。高超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前挪了挪，用一只手压住，他又想起车上的老太太说的，不能太紧张，这样谁都知道你身上有钱，也知道钱就在你捂的位置，忙又把手放开，装作无意识、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知道如果有人观察己，肯定能发
现他眼睛贼溜溜地看人，可人很多，大家似乎都着急往前走，没有人在意他。
越往前走，人聚得越多，才发现前面是一排栏杆，有人在验票，他们嘴里喊着：“把票都拿出来，验票出站。”有些没有票的就使劲往前挤，想趁乱钻出去，可验票的是干嘛的？这样的人他们早就注意到了，伸胳膊就给拦住了。
“来，把你的票拿出来看一下。”
“票，有，你等我给你拿。”边说别往出挤，还没等他挤出去，早让人给揪住衣服拽了回来，马上就过来几个同样穿制服的人来盘问。
“我有票呢，咋丢了？哎，真有票，丢了，放我出去吧。”
“你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去，补票去。”
“我都买了票了，还补啥？”
“你现在拿不出来，就得补。”
“别了，放我一次吧。”
“不行。”这时旁边又拽过来几个没票的，这人忙压低了声音，从兜里掏出了两块钱往其中一个人手里一塞，“行了，放我走吧。”
“不行，五块。”
“唉，真倒霉。”不情愿地又掏出了三块钱卷到一起，塞了过去。
那穿制服的一拨拉：“行了，快走吧，没让你掏二十，补全程就不错了。”
那人赶紧离开了，走十几步，回头看看，懊恼地一甩：“操，还不如买票了，赔了。”
高超趁着这帮人吵吵的时候，随着人们走出来，有逃票的也趁乱挤了出来，然后得意洋洋地夸自己聪明，貌似逃票成功就是一种胜利。
出来就是站前广场，热浪一下子扑面而来，高超被眼前的繁华惊呆了，远处是林立的高楼，各种各样的汽车在路上往来穿梭。这些，农安都没有。当然，还有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蹲在橱窗下，有的身着华丽，有的服装褴褛。还有女人，这里的女人穿得真少，高超以为穿着衬衫的韩秀丽真性感，可是他在这里看到了各种暴露。肩膀，大腿，还有肚皮，那肚脐眼的小坑在扭动中，无时无刻不在显露着神秘。高超看得痴了。
远处聚着一群人，里面正吆喝着什么，高超也是年轻人，好热闹，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踱了过去，没有斗争，很自然，但他仍然把包挂在了前面，用手抱着，表面上看毫无违和感，可他自己知道，包的下面是钱，估计都湿了。因为汗一直在往下淌，从脖子淌到了衬衫里，流过后背和肚皮，最后都汇集在裤腰的位置，便一点一点往下渗，等浸过了裤腰，便肆无忌惮地在裤裆集合。不过这些并不影响高超的心情，从小到现在，这种苦已经吃得不能再吃了，太平常。他挤在人群的后面往里看，原来是卖东西的在嚷嚷，他手里头拿着一个电子产品，貌似一个肥皂盒，嘴里头一套一套的：
“走一走，看一看，瞧一瞧，站一站！走过路过，别错过！
买不买不要紧，了解一下新产品。
往前走别后退，咱了解产品不收费！
实话实说，咱们现场直播。
不是我跟你吹，金杯银杯都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说得美，夸得大，不如让事实来说话。
说一千道一万，真金不怕火来炼，好产品不怕当面检验。
这不是买萝卜和青菜，个个市场都有得卖。
看咱的包装，看咱的外形，又赶时髦又流行。
一个爹一个妈，一个藤上结的瓜，都是一样的。
咱这不是卖假盐，也不是卖假药，咱不拿人民的生命开玩笑。
我说好不算好，大家眼光是领导，我说妙不算妙，大家一看就知道。
十年八年用不坏，还可以传给下一代，虽然不是传家宝，家家可都少不了。”
原来是一个闭路电视盒子的，说来挺奇怪，时隔多年，高超也没弄明白，为啥电视机一插上那玩意就有信号了，还特别清楚，平时收不来的台都能收来。旁边看的人立马就有掏出钱买的，也不贵，十五块钱，是不是托不知道。要是高超不是出门而是回家，说不定就买了。
那男子一看生意不错，又说起来：
“要买要带，赶紧赶快，好机会不要错过，机会不是天天有，该出手就出手。
别人说好不要信，亲身体验才是真，你可以买一个来试一试，实践里头出真知。
钱要算计花，才是个好当家。
花钱买个实惠，这个价钱不算贵。
十几块钱不算贵，不用开个家庭会。
十几块钱不算多，到不了香港新加坡。
十几块钱是小钱，街上一溜达就花完。
打广告作宣传，我不赚大家一分钱！
人人使，人人用，平时想买不好碰，也就两盒烟钱，你买回家，用十年八年。
少喝几两酒，少抽几包烟，抽烟多了伤肺、喝酒多了伤胃、打麻将你危害社会。
不讲价不还价，讲价还价欺骗大，这个价格不会高，今天是厂家在直销，没赚大家一分钱，只为厂家做宣传。”
人们都在注意着，听着这个人白乎。突然一声大吼，吓了人们一跳：“操你妈的，谁拿你钱了？我他妈削死你。”见一个长得黑壮的人挥舞着拳头打在了一个农民的身上。说他是农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的衬衫，说是灰蓝色，是从蓝色褪了色。这应该是捡自己孩子的衣服，穿着明显不合身，偏大，是因为他太瘦小了，下面穿着一条吊脚裤，露着脚踝。这种裤子在几十年后才开始流行，但在一九九七年的节点，穿这样衣服的人就是穷的象征。脚上是一双黄胶鞋，没穿袜子。
那黑壮的人打了几下便停手了，指着农民的鼻子说：“你再赖我，我还削你。”
“我就看见你的手伸进我兜子里的嘛？不是你拿的谁拿的？”那农民说话很委屈，带着哭腔。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懦弱，听到了无助。
这时旁边又冲过来一个小白脸子，留着一抹小胡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留胡子完全是为了装老成，上来就是一脚，踹在农民的大腿弯上，农民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又补一脚，直接蹬倒。小白脸子回头跟黑壮的人说：“杰哥，跟他费啥唾沫星子，直接干倒就得了，走。”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小偷，那黑壮的人看了一眼农民，把自己的兜一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可没拿你的钱。”
说完，一转身就走了。那小白脸子往地上呸了一口之后，也跟着走了。两个人走了十几步之后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分开就消失在人流之中。农民爬了起来，先是把吊脚裤挽起来看了看，波凌盖儿秃噜皮了，嘴里还不饶人地说：“你削我，我还想削你呢。”说完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两下，可能感觉到了疼，一看，手也抢破了皮，血都出来了。又一想，钱丢了，就一下子蹲到了地上，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