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91
农村办酒席,最开始是从邻居家借碗筷,可谁家能有多少闲着的碗筷呢,就算是借遍了整个屯子也还不见得够用。盘子碗是瓷的,又没办法用笔做记号,因为借走的和还回来的不一样,闹别扭是经常的事,就能少借就少借点。盘子碗自然就不太够用,所以,就催着快点吃,空出来好刷刷再用。
外面安排几个半大小子和闺女专门刷碗刷盘子。这活儿可不好干。你看平时谁家做饭也都见不着多少油星儿,可娶媳妇,打发闺女这种事是要脸面的,就算再穷,也不能白水炒菜对不。所以,盘子碗特别难刷。农村人有办法,尤其是冬天,弄一些喂猪的苞米面往盘子碗上一扬,汤汤水水,油腻饭粒的就粘苞米面儿,用手一抹,挺干净,再弄点干净水一涮,就算完事。农村人也不太讲究,眼不见为净。
得了便宜的是猪,谁家办事儿还不杀头猪?死了的猪早就变成肉上了菜板子,下了锅,上了桌子。活着的猪就在圈里“滋滋”地叫着,家里有事儿,人来人往的,肯定顾不上去喂它。就等着空闲了,把这些沾着油、菜、肉沫的苞米面儿给它们用水一冲,倒进槽子里,它们就吃得喷香,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宰的是谁。后来,有人专门买了盘子碗筷,还有桌子,主要赁给办酒席的人家,也算是方便多了,不用四处借。不过,和借一样,打碎了是要赔钱的。
这个时候劳忙的喊:“闺女给伺候客了。”高超知道,莹莹来了。果然,关莹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棉服,下面是一条蓝裤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稍稍化了点妆,还是那么好看,二妹子关琳琳紧跟在她的后面。农村的孩子干啥活都轻车熟路,端个菜,盛个饭更不在话下。饭是装在一个大铁水桶里,就放在靠门口的凳子上,里面有一个特大号的饭铲子。闺女伺候客人要会选好时机,一般是吃席已经进行了一大半才出现。要是刚开始就出来,就会一直伺候着,也把人累个好歹。
快吃完时再出来,也就少数几个人添饭。有一少部分吃饭快的,已经撂筷子走了,另一部分也吃得差不多了,是不需要添饭的,只有几个喝酒的吃饭慢,也有故意拖延时间,等着看闺女的。人都说,待出阁的闺女、刚进门的媳妇最漂亮。
高超吃饭本来就慢,当然也有拖延时间的意思,他最开始就盛了一个碗底的饭,坐在那里几个饭粒几个饭粒地往嘴里抿。关老师好脸面,席面儿就算不错了,该有的菜都有,最主要是量足,不像别人家就一盘子底儿,几筷头子就没了。添菜的又迟迟不来,人们就抱着饭碗吃,吃饱了也就走了,回家之后“讲究人”(背后议论别人),那是后话,东家又听不见。
莹莹和琳琳装模作样地挨桌盛饭,只有少数几个年龄大的,吆喝着吩咐少盛点,又夸这孩子懂事儿,还问是哪个是新媳妇。两个孩子脸都红红的,是外面冻的,也是屋里热的,也是害臊的。整个过程都带着虚伪,吃饭的人想添上一口饭,多拖一会儿时间,好能多吃几口菜,多呷几口酒,让空虚的肠道和味蕾能多一些填充和满足。盛饭的人是想让吃饭的人快点吃,赶快走,都吃完了家里也就清静了。
莹莹绕了一圈才来到高超这一桌,高超的心也随着莹莹绕了一圈。
“来了,高超。”
“嗯。”这一桌已经只剩下了高超自己。
“我给你盛碗饭吧?”
“不用了,我吃饱了。”其实高超连小半饱都没吃上。
“添点吧?”莹莹过来抢高超的碗。
高超按住自己的碗,莹莹一下子就夺了过去,她用的劲儿好大。琳琳在旁边咯咯地笑。莹莹把高超的碗使劲压了一碗饭,都冒了尖,足足有平时两碗的量。
她看了看,才给高超端过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多吃点,在学校也吃不好。”
“太多了,我吃不下。”
“慢慢吃,别着急,我去那屋伺候客去了。”
“关莹莹,咱俩唠会儿嗑吧?”
“不了,还有客等着呢。”说完一转身就出去了。
高超“噌”地站起来追了出去,关琳琳在后面追他们俩,就这么一会儿,关莹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高超,进屋吧,我姐不想见你。”就把高超又拽回了屋里。
端盘子的半大小子正站在桌子那里发呆,桌子已经没有人了,可分明有一碗刚盛的饭,正这会儿,高超跟关琳琳回来了。
“还没吃完呢,等会再收拾。”就和高超坐了下来。
这时,高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淌了下来,他用手抹了一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吃吧,我姐给你盛的,你咋也得吃了。你让我转的信,我给我姐了,偷着给的,没让别人知道,我姐看完就哭了,我也看了,你都考上大学了,还能惦记我姐,挺好的,可是你们俩确实不适合,对象是我大姨给介绍的,是个木匠,也没啥能水儿,就是挺老实,你们俩,没缘分。”
高超什么也没说,只顾往嘴里塞饭,边塞边嚼,塞满了,就咽了再塞,这碗饭盛得确实有点多,超过了他平时的饭量,肚子有点撑,可他必须要吃完。看着还剩下小半碗,拿起麻辣豆腐汤倒在了碗里,搅和了几下,扒了扒了就吃了进去,然后起来就走。
“高超,你没事吧?”关琳琳边说边四处看了一下,人们都在喝酒吃饭,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没事儿,我吃饱了,回家了,你忙着吧。”
这是一个伤心的地方,也是和关莹莹彻底断绝关系的地方,可能从来都没有过关系,反正以后不会再有关系。
“高超,你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吧。”
“哦,行。”写啥信?有啥可写的?
高超回家之后就肚子疼,可能真是吃撑了,拉了好几泡才好,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就躺在里屋,能不动弹就不动弹。等到了晚上他才从炕上起来,来到外屋说:“爸,妈,我不在家过年了,我回学校呀,家里有钱没?给我拿点就行,我上吉南找点活儿干。”
妈妈这次却不像是往常那样吃惊,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好像已经想到了会这样。“你问你爸,让你走不?你爸让你走,你就走。”
“走吧,在家呆着也跟没魂儿似的。”
“你走了,你让我跟你爸咋过年?”
“我大哥不是回来了吗?他陪着你们过年就行了。”
“你大哥在哪儿呢?啥时候回来了?”
“不是在里屋么!”
“妈呀,小龙,你犯外克了吧,建国,你看咋整?”
“他是受了刺激了,没事,过了这个劲儿就好了,不行我去屯里找老赵婆子给看看,烧点纸送送。”
高超没听他们的,又回里屋躺下了,大哥只是看着他笑,啥也没说,可能去过大城市的人见识广,见怪不怪吧。
爸爸确实去找人给看了,说没啥事,估计是招了没脸的了,就到十字路口烧了点纸,念叨念叨。
第二天早晨,高超起来就张罗要走,大哥把那件“阿迪达斯”脱下来给他:“小龙,这件衣服给你吧!”
“那你穿啥?”
“我还有呢。”说着从柜里又掏出一件棉服穿上,“走,我送你。”
妈妈拿出钱来给高超:“这是这一学期的生活费,其他杂费交的时候邮给你,暑假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也行,你咋走?”
“我大哥送我上山,坐小客走。”
“你大哥,你大哥搁哪儿呢?”妈妈终于又忍不住哭了。
高超不想多说话,把刚背回来的包就背上了,他也不乐意这样。虽然家不招回,可这么走也确实不好,这个年是过不好了。爸爸啥也不说,或许在大事上男人的承受能力就是要强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