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74
食堂里的圆桌子已经推到了一边,没有凳子,就按照学院、按系来排位置,站好就行了。还没等新生们全进来,主席台上已经开始讲话了,这个讲完那个讲,那个讲完下一个讲,上面说上面的,下面嗡嗡下面的,倒也互不干扰。高超想努力的听听上面说些什么,却听不清楚,好像就有一句:“我们吉南财经喝的是山里的深井水,相当于山泉水,特别甜,特别干净,不需要净化,不需要消毒,可以放心喝。”高超心里想,我们农村也喝井水,也是特别甜,也没有人去消毒。
高超用四年验证了这个不知道是谁的领导说的是对的,这里的水果然能生喝,喝了确实不拉肚子,至于拉肚子,肯定跟喝水没有关系,因为你不是天天都拉。开学典礼也就是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没有什么仪式感,完全就是一个流程,甚至都没有奏国歌,听老生说,他们入学的时候都没有开学典礼。哦,任何事情都是从无到有的吧。开学典礼完事儿了,这些大学的新生也就成了正式的大学生了,大学生的大学生活也就从此开始了。
大学生也是学生,也要上课,可和高中比起来就轻松许多,没有早自习,也没有晚自习,课也没有排几节,有时一天也没课,这就给了他们放松的机会。早上没课就都不起床,等起来时食堂早没饭了,就到小铺里,面包什么的凑合一口,然后等着吃中午饭,也有让别人把饭帮忙带回来,吃上一口接着睡的。白天睡了,晚上就不困了,哥几个凑到一个床上打扑克,越打越精神,有时一晚上也不睡,第二天如果没课就白天睡,如果有课就到水房抹把脸,眼睛红红地去班级上课。
大学的老师不像高中老师那样看着你学习,不好好听课要挨收拾。大学的老师上课基本上不看学生,目光只是在课本上和黑板上游离,偶尔往下看一眼就马上离开,因为他看见的是:根本没有几个人听课,都在看小说或者睡觉,看小说的是一些生活习惯比较好但不爱学习的学生,以女生为主,睡觉的自然就是那些熬夜打扑克的男生居多。有的甚至于打呼噜、说梦话,老师就提醒一下旁边的同学叫一下,只要不捣乱课堂就行。刚开始被叫醒的同学会心存羞愧,也有一些害怕,毕竟刚从高中过来,怕老师是正常的。可时间一久,见惯了老师那种人畜无害的作风就不害怕了,有的甚至于歪头看看,侧身再睡。有的老师会摇摇头,有的老师直接无视,见怪不怪。
让高超有些遗憾的是,财经没有军训。听说师院那边军训了一个星期,虽然时间也不长,可也穿上军装了。他偷偷地问导员,为啥不军训?导员半训斥地说,“不训不好吗?不嫌遭罪?”导员管四个班,权力特别大,脾气也大,说话永远是半训斥的语气,好多同学都敬而远之。老四和他关系好,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是因为老四他爸提前来拜访了院里的和校里的领导,自然不能越过导员,听说请了一大桌子,每人两条红山茶。导员儿姓王,叫王嘉瑞,是师院毕业的,家里有门路,就来财经这边当了导员。长得瘦瘦的,但听说酒量特别大。还听说是岗位特招,是因为学历不够。但吉南财经不只有专科、本科,还有研究生院,只要人进来了,学历提升还成问题吗?这些东西高超在当时是不懂的,当时他还从心底里有些瞧不起这些导员,毕竟四年之后自己就是本科毕业。谁曾想四年之后,王导员已经是研一的学生了,后来又当上了校学生处的处长,喝的酒也从开始的火爆(洮南县产的一种酒,便宜,五块钱一瓶,特别受大学生的喜欢),变成了茅台,抽的烟,早已经是中华而不是红山茶。毕业时高超拿着哥哥给的两条骆驼送他,导员眉开眼笑起来:“这个是正经的美国烟儿,可厉害了,”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说,“高超你这是悟得晚了点儿,悟得早能留校,更厉害。”
同样的话,高超又问了班主任,就是报到的时候守候在经管楼门口的那位。
班主任是整个学校里的老师中级别最低的,一般都是由刚毕业的大学生担任,班主任叫金凤辉,朝鲜族人,是一个说话声音小,面露腼腆的小男生,毕业于山东财经大学。听说他们家都是老师,爸爸妈妈是高中老师,姐姐是初中老师,他本来不想当老师,可是因为大学成绩好,分配的时候,直接让财经给招过来了,也就顺理成章地做了大学老师。这个时候他刚刚本科毕业,不过转年,他就考上了研究生,后来又考上了博士,等高超毕业之后,他已经辞职去了上海,听说在证券方面做得挺厉害。金老师很耐心地说:“因为香港回归属于一个历史节点,校领导决定这一年不军训,是从安全方面进行考虑,如果可能,这一届可以和九八级新生一起军训。”高超知道那有些不可能,就即便是真的,和新生一起,那心思也不一样了。在这个时候高超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可以轻轻松松被否决,被某些人否决,无论对错。
赵剑来了,这一天高超刚下课,习惯性地夹起他的蓝布小包往寝室走。所谓的蓝布小包就是学校发的蓝色桌布里包着他上课的几本书。
前面说过,大一新生的羹特别好喝,有的人分了被子,有的人分了床单被罩,有的人分了饭钵,就连锁柜子的锁头也是各路大仙争抢的,当有人分不到时就别出心裁地创新。桌布就是创新的产物,反正是上面发的,至于哪个部门发的,谁下发的,没人问,问也问不出来,反正都从交上的钱里扣,不够扣了,就再交,美其名曰杂费,确实够杂的。赵剑换了眼镜,不再是挡着半个脸,而是一个小的窄框眼镜,显得秀气了很多。可一看,就能看出来度数大,厚度在那里摆着呢,表情也在那里摆着呢。她老远就挥着手:“嗨,高超。”兴奋的样子使她的牙从嘴里呲出来,在自然光线下闪着亮光,有些晃眼。高超不好意思地往左右看了看,男同学跟女同学都笑笑走开了。这种场景在大学里是司空见惯的,毕竟是大学生了,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儿,恋爱是不禁止的。出格的事都偷着做,谁也不知道。
有人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