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6
二哥的闺女是收养的，是别人家超生的。可人们都明镜，这个孩子就是二哥的，二嫂虽然没生闺女，他们一家大户闺女多的是，长得像极了。原来那家高超也认识，一窝的闺女。听说是想借一借别人的种，生个带把的，具体是男人的意思还是女人的意思，还是他家老人的意思，不知道，没想到还是闺女。不知道两家人是怎么商量的，不知道二嫂是咋想，反正是收养了。在那个年代，收养也是要交罚款的，这让本就拮据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在农村，日子过得雪上加霜也是很正常的事，因为本来就四处漏风。二哥的家庭是整个屯子的一个缩影，二哥更是大多数农村人的缩影。穷不怕，弱小不怕，怕的是有对比，整个屯子都是这样，整个农村都是这样，没有对比，所以活得很坦然。
多一个人无非是多一双筷子，多一张吃饭的嘴，自己少吃一点儿就行了，其实不止他要少吃一点儿，家庭的其他成员都要少吃一点儿，少吃得最多的应该是女人，也就是二嫂。自从有了这个抱养的闺女，二哥更加勤快了，经常能看见他扛着镐头出去。农村的地很多，是盐碱地多，黑土地少。二哥就在盐碱地的夹缝里去寻找黑土地块，然后开成小片儿，撒上一些种子，能多打一些就多打一些吧。
多打点粮食除了送公粮之外能卖点钱去交罚款，或者补交罚款，卖不上钱就让家里人多吃上一口。
二嫂对这个闺女疼爱有加，经常能看见她打三蔫子，能听见她骂三蔫子的声音。从没有看见她对这个闺女有其他颜色，不知道的人真的以为这个闺女是她亲生的。闺女刚开始也认为母亲就是亲妈，可人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有一段时间，闺女对二嫂不好了，对二哥也不好了。可二哥二嫂都也不吱声，二哥不吱声是他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二嫂不吱声是因为她没有办法。
基因这个问题是无法言讲的，二哥家的孩子没有一个爱学习。这个小闺女虽然身受万千宠爱，可是她却对念书丝毫不感兴趣。是呀，家里没有念书的氛围，她怎么可能有心思去念书呢？三蔫子比高超大一岁，小闺女要比高超小几岁，和她差不多的小女孩中，高超不太喜欢她。总是觉得她很矫情，显得不太厚道。后来的事情都是听别人说的，因为念书，根本不在家。人嘴两葫芦皮，说你好你就好，说你坏你就坏。九个人说你好没有用，只要有一个人说你坏，那你在别人的心目里就大打折扣，至少是画了个问号。
转眼之间，小闺女长成了大闺女，在农村来说也算是好看的了。人都说，一家女，百家求，保媒拉纤的人也是踩平了门槛子。可是，这闺女心思高，根本看不上。害得二哥二嫂直给人赔不是，没办法，闺女不愿意谁也没辙。二嫂不是亲妈，说不上话，二哥虽然是亲爹，可她却是亲爹和别人生的。二哥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气短，所以这闺女谁也管不了。好在她也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儿，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等过了逆反期，对二哥二嫂的态度也没有那么难堪了。从九几年开始就流行出去打工，屯子里不念书的半大小子、半大闺女，只要家里能放得开手的，就都到县里头去干些这个、干些那个，能赚多少是多少，也算是贴补家用吧。
也甭管挣多挣少，穿得都好看起来，也算是见了世面吧？
能耐的就再往远走一走，去长春或者出了省。当然出去需要有人带，没有熟人容易被拐卖。小男孩没有听说丢的，小闺女倒是有丢了的。有的闺女丢了，过几年就再回来，是跟别人跑了，生了孩子才回来。有的闺女丢了，再也没回来。
是死了还是活着，谁也不知道，久而久之家里也放弃了找的想法，听天由命吧。
闺女也想出外面转一转，二哥二嫂不放心。事儿也凑巧，她亲妈有个妹子，她应该叫姨吧？她这个小姨在农安开饭店，是一个驴肉馆，兼卖着烤串儿。说是缺一个服务员，想让她过去做点零活，帮帮忙。
有意思吧，虽然不能叫妈，但是两家人确实是走动着。也不知道是二哥不尴尬，还是二嫂不尴尬，还是她亲妈不尴尬，还是她亲妈的男人不尴尬。久而久之，闺女自己也不觉得尴尬，有事没事就去她的亲妈家转一转。有什么好吃的，她妈也会打发她弟弟（后来她亲妈到底是生了个带把的，是不是她男人的不知道，当然超生罚款是必须交的）过来叫叫，或者给送点儿过来。说她小姨开饭店，莫不如说她姨夫开饭店，因为她小姨基本上是在家看孩子，只有她姨父和几个服务员在打理。这也算至亲了，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自己的小姨吗？二哥二嫂也就没有反对的理由，可能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还在做着一个梦。要是能在县城找个对象，扎根在县城，也是一个挺好、不错的选择。
其实在农安县城里当服务员并挣不了几个钱，多的就一个月四百块钱，少的一个月就二百五十块钱。那几年高超恰好在县城里念书，对那里可以说是特别了解，特别熟悉。看表面现象，县城里肯定比农村要强之百倍。其实老百姓手里都没有钱，表面上再好看也都是虚假的繁华。
当时最繁华的地带，当属工商大楼，俗称圈楼。圈楼再往北，就是北环，属于耕地范围，往东就是东大桥，属于农村范围。也就是说圈楼和火车站之间是整个农安县城最光鲜的范围。火车站的繁华自不必说，穷家富路，不管在家里有多么困难，出门了，身上都能装上几块钱。出了门了，拉个馋，吃顿饭、买个冰棍还是再正常不过的。等把这些钱花掉了，回家之后继续过穷日子。
圈楼的繁华，是因为这是全农安县最大的商场，旁边有全农安县最好的县医院。买东西的话，如果买平价的就去百货批发，俗称“百批”。稍微有档次的就要到圈楼里了，百批里没有假货，因为都很便宜，不值得作假。或者说百批里全是假货。圈楼里有真货也有假货，传说真货都从沈阳发货，而假货就从西柳过来。那个时候，沈阳在哪？西柳又在哪？高超根本不知道。只知道农安县是离家最远地方。
闺女的小姨夫就是在县医院对面、圈楼的下面开饭店。主要面向的是那些稍微有些钱的、逛街逛累的人们，还有就是家里有人在县医院里住院，不得不在附近找饭吃的人。其实县医院里有食堂，没钱的人都吃食堂，出来吃饭的要么是请大夫吃饭，要么是亲戚朋友来了不好意思在食堂里吃，只能出来吃。小姨夫的饭店不过是五六张桌而已，平时卖卖蒸饺，晚上烤烤肉串儿，早晨起来熬个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