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叙2
大明子打鸟、大眼贼卖尾巴并不能养家糊口。二和子弹溜溜也弹不出来房子,弹不出来粮食。最后他们都下地务农了。
二和子种地种的不好,可娶了媳妇之后倒也兢兢业业、本本分分,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充其量是左邻右舍收瘟死的鸡,谁家有药死的狗他就拿走去卖。久而久之,人们都怀疑,那鸡是不是他下药药死的,那狗也是死在他的手。可这都没有证据,在农村,鸡不会缺了,死了再孵就是了,狗也不缺,猫狗的繁殖率都比较高,一窝能下四五只,有的时候给都给不出去。死就死了,再养一只看家护院。
说是看家护院,其实就是听它汪汪几声,家里穷得底掉,根本没有什么可丢的。
大明子从小就不安分,总喜欢挣快钱,挣巧钱,可老天总是跟他开各种玩笑,做什么都以失败而告终。在农村,除了种地干啥不需要钱?而“钱难挣,屎难吃”这个谚语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变过。大明子总是想做这样的生意,做那样的生意,其实也不叫生意,充其量叫买卖、小买卖。做买卖是需要本钱的。
二哥也是个普普通通种地的老农民,就算是攒了几个小钱,可也架不住一次两次三次这样的祸祸。所以高超对二哥的印象就是他有时会到家里来借钱。他来借钱一般都赶晚上,因为白天还有其他的活儿,他没有活儿,高超家里还有活儿。
二哥的特点是来了不提借钱的事儿,就是唠嗑。从生产队里的事儿唠到现在,从邻居家的事儿唠到自己家,从这个亲戚家唠到那个亲戚家。最后还是爸妈熬不住了,就问他来是不是有别的事儿。毕竟农村里白天要干活,晚上也坚持不住太长时间。
他就会脸一红地说,想倒点钱。说他脸一红,是高超猜的。那时候农村都点不起电灯,就即使是通了电,也舍不得点灯,就摸黑地唠嗑,摸黑唠嗑是啥也看不见的。向人借钱,哪有不脸红的?他的理由自然是大明子又想干什么买卖了,想倒点底钱,等做买卖挣了钱就还。父亲是一个老瓦匠,也能一年对付挣一点闲钱。
可母亲身体一直都不好,每年吃的药可能比吃的饭少不了多少。而且高超和哥哥一直都在念书,花销自然也少不了。所以二哥大多数都是乘兴而来,失望而归。
父亲母亲不是小气的人,明明知道他们借了钱没有时候还,但只要手里有闲钱,就一定会借给他们。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好口碑。
大明子做生意从来没有赚过钱,二和子种地也紧紧巴巴。大多数时间还要靠二哥来接济他们。高超每年在外面念书,回来的时间短,每次看见他都发现二哥脸上皱纹多了一些,又黑了一些,背又驼了一些,走路又慢了一些。他每次看到高超都羡慕地说,“你看,你跟你哥都学习好,都能考出去,你看我们家那几个,都不行。”高超能说些什么呢?只能是哼哼哈哈地对付过去。
为什么会和父亲聊起他呢?
父亲母亲在屯子里的口碑特别的好。高超和哥哥都住得远,哥哥高磊远在俄罗斯,因为航班熔断,已经几年没有回来了。高超近一些,就在山东,可因为媳妇的事情跟父母闹得不开心,想回来,没脸,当然,这都是托词。高磊在国外,见多识广,对于高超的事情,他是理解的,平时通电话时,只是说,别管别人,你自己喜欢就好。说来真的很惭愧,父亲母亲都七十多了,哥俩竟然没有给他们过过生日。其实两个人也约好了,如果能尽快解封,一定风风光光地给他们办一个八十大寿。只可惜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没有熬到八十就故去了。有人觉得,用“熬”是不是不太好。作者也是斟酌了好久,还是选择用这个字。也确实是熬,煎熬着身体,煎熬着神经,煎熬着父亲,也煎熬着整个家庭。从心里说,作者是不想写这本书的,他写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苦。都说作品像是自己的孩子,作者在孕育这些文字的时候,深深地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王玉君年轻的时候得的是肺结核,严重时大口大口地咳血,在当时那就是死人的病。谁也不知道这病是咋得的,结婚的时候,她身体挺好。换句话说,如果身体不好,在那个年代,婆家估计不好找,谁家都想找一个既能传宗接代,又能干活,顶上男人的劳动力。
母亲不止能顶上男人的劳动力,可能至少会顶一个半。年轻的时候她每年都会撵父亲出去干活,多多少少也能挣回一些钱来。这在农村来说就是很牛的事情,是着实让人眼红的。撵,是父亲说的。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有些许的留恋,些许的无奈。哪个男人不渴望老婆孩子热炕头式的生活?哪个女人不胆小,不希望男人在身边庇护自己,庇护这个家庭。可她宁可忍受黑夜的孤独,身体的劳累,却要把男人撵走去干活、赚钱来贴补家用。无非就是为了让家里的条件更好一些,生活过得更好一些,让屯邻能够看得起,让孩子能够有钱念书,有机会走出去。
她经常说,就我这病,就我这命,病死得了,累死得了!可她没有死,她就拖着这个病和命抗争,大把大把地吃药,要么把病吃没了,要不把命吃死了。得结核是要打链霉素的,就是那种拇指大的小瓶子,里面装着细面面儿,用蒸馏水兑上之后,晃,使劲地晃,晃匀了之后抽到针头里打到屁股上。这已经是当时最好的治疗方法了,只是有些费钱,不是哪个家庭能够坚持治病,不是哪个男人可以坚持下来。邻居们都说,她不管换哪个男人都死了很多年,骨头估计都烂没了。母亲遇到的是父亲,父亲就是那个一直坚持着的男人。赤脚大夫不能天天过来给打针,父亲就亲自上手给打。从来没有扎过针的人第一次是怎样亲手把针头扎进媳妇的肉里,谁也不知道,连父亲自己也忘了。反正从那个时候起,他学会了打针,屯子里谁有病了,需要打针的时候就带着药和针头过来让他打,屁股针,胳膊针都能打,大人小孩儿也都能打。
